這一剎那,秦觀生冷冰冰的眉眼間竟有幾分微妙的鬆動。
「秦知游總說艾青黛是他最好的朋友,我也見過那個女孩子幾次,雖然話少,但性格挺隨和的。」羅漪聳肩,繼續說,「真沒想到兜兜轉轉,最後竟然是他們倆成了,還辦了場風風光光的婚禮。」
憶起曾經,她眼中難免流露出幾分悵然:「那小子滿口嚷嚷自己是不婚主義,要談一輩子的戀愛,果然是騙人的。」
是。秦觀生垂眸,指尖輕叩酒杯。
以他對弟弟的了解,秦知游絕不會因為愛情倉促地進入一段婚姻,除非……他另有目的。
譬如急於為放心不下的摯友找個依靠。
那麼,他對艾青黛並非是男女之情麼?
「叮——任務達成進度10%」
合同簽完,飯桌上的兩人就沒再閒聊,禮貌地起身告別。
到此,秦知游也鬆了一口氣。心驚膽戰聽了半天,發覺前前女友沒有深扒他的黑料,他不禁暗夸一句羅漪仁義,就飄回了青黛那桌。
而這邊菜剛上齊,青黛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。好吃,好吃。
「小艾同學,」秦知游叉著腰,有心恐嚇,激起青黛的危機感,「你完了。他們那邊相親局聊得可愉快了,我感覺我前前女友馬上就要變成我嫂子了。」
「那恭喜你!」青黛樂呵呵。
「艾青黛!」秦知游瞪她。
「我說,你哥能早點結婚不是好事嗎?」青黛品一口果酒,咬著吸管,懶洋洋抬眼。
忽然,她咧著的嘴角僵住。
一道深灰色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時靜立在桌前,他低垂眼帘,似乎已經這樣靜靜看了青黛片刻。
「有約?」
竟然是闊別多日的秦觀生。
主動,上前搭話了。
青黛僵了一會兒,咕嘟咽下去一口酒,她作出平淡的反應:「沒有。一個人。」
秦觀生微微傾身,將手搭在對面空置的椅背上,他周身冷感很重,卻稍作停頓,像是斟酌後才開口,「我可以坐麼?」
青黛有些無措地瞥了眼秦知游。
後者眼中閃爍著十萬伏特的精光。
青黛:「……」
她慢慢收起蹬直的雙腿,「……您坐。」
秦觀生就坐到了她對面。
青黛默默驚恐。
迄今為止,秦觀生只主動跟她搭過一次話,還是在葬禮當晚要她簽下合同,離開月城。
難道這次也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?
柯家發力了?秦家有危機了?
需要把她押出去負荊請罪嗎?
柯驍凡那鱉孫!!!
「是有什麼事嗎?」青黛猶豫一會兒,還是問了,「那天柯驍凡他……柯家來找我們的麻煩了?我是不是不該在大庭廣眾下落他的面子?」
……我們?
男人並未立刻回應,嶄新的千億合約被隨手放置在桌角,他從容摩挲手中鋼筆: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柯擎早對舊合約不滿意,他想掀桌重談更多分成。他兒子的事只是一個談判契機。」
秦觀生平穩道,「而我給他這個機會。」
青黛的視線從新合同移到男人臉上。
儘管青黛對商業合作一知半解,但也隱隱能感受到眼前這位寡言少語的男人,於危局之中是沉著、縝密,大膽又自如的,從其言辭間甚至能窺見幾分近乎傲然的意氣風發。
意識到自己發了好一會兒愣,她忙低頭咬住吸管,又猛猛喝下大口低度數果酒,一時沖得臉都紅了。
「所以,不用擔心。」秦觀生將鋼筆壓在文件上,「所有可能出現的『麻煩』,在你之前,都會先經過我。」
男人微頓,神色漸淡,「……只要你還在秦家。」
青黛抿唇。
她知道,因為她在外人眼中是秦知游的太太,所以秦觀生自然會保護她。
可是,她不可能一直留在秦家。
等小春離開,她也該走了。
她哪裡是什麼優雅大方的秦少夫人?
她只是一個四處流浪討飯吃的神棍。
青黛不知道怎麼回秦觀生的好意,她只能小弧度地點點頭,表示自己聽見了。
見青黛有點蔫了,站一旁圍觀全程的秦知游多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小艾從小到大都沒有穩定的居所,多半是跟著那不靠譜的師父到處跑,而她師父偏偏是個神出鬼沒的主,有時扔下一句要「閉關修煉」、要「求仙問道」,就有可能把小小的小艾單獨扔下十天半個月。
加之職業的特殊性,她記事後受到的歧視也不少,所以她習慣待在自己的方寸世界裡,然後在外裝出一副清冷不近人的模樣,從不與人主動交往。
能跟秦知游成為朋友,還是秦知游死纏爛打來的。
當初小病鬼的同齡朋友也很少,驟然見到家裡來了個面無表情跳大神的同齡小女孩,她的小臉被塗抹得亂七八糟,穿著艷紅深藍明黃揉雜的不合身法衣,一邊看師父和旁人的眼色,一邊笨拙又誇張地擺動手腳。
被吃藥打針逼得苦兮兮的小病鬼笑得前仰後合,之後就暗下決心一定要跟她做朋友。
因為她太有趣了。
而且,他們兩個好像都有點可憐。
秦知游癟嘴,突然大聲:「艾青黛!」
青黛被嚇得一哆嗦,她向上橫秦知游一眼,怒視他。
秦知游吸鼻子:「你就是很有趣,很好很好的人。你就是值得最好的啊!」
「……」青黛不知道這哥突然是怎麼了,她無聲,「幹嘛?」
秦知游五官猙獰,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,作出鐵骨錚錚的樣。
青黛:「……」
她繼續吃。
「你……」
「如果你不想回答我,可以忽視我的問題。」秦觀生忽然道,「你為什麼和秦知游結婚?」
青黛咳嗽一聲,克制了噴飯的衝動。她把臉扭向窗邊湖景,淡淡:「知游就是很有趣,很好很好的人。他就是值得最好的啊。」
秦知游:「……喂!」
青黛想笑,一咳嗽才發覺剛才咽下去的是一口火熱辣椒,她努力忍住,眼含熱淚。
好辣辣辣辣辣辣啊。
秦觀生的目光掠過女人白皙的側臉,窗外的湖景水光似乎全映入了她眼中,凝成一片瀲灩水色,緊接著,她的臉頰有了一絲隱忍的抽動,大概真是難過極了。
他輕皺眉,唇角抿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