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並不說話,她低泣一聲,反應過來後立馬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:「……我沒事。」
可她連直起腰都做不到,急促喘著氣,雙腿驟然發軟,一下跌坐在地,青黛機械重複道,「我沒事。沒事。」
手掌里的眼淚異常滾燙,可她猛地打了個寒顫:「不是春天了嗎,怎麼……這麼冷呢?太冷了,所以讓我哭一會兒吧。」
秦觀生呼吸一滯。
他不再猶豫,右手利落解開呢絨外套紐扣,下一刻,帶體溫的大衣像一雙張開的雙臂攏緊了青黛靜靜顫抖的肩頭。
秦觀生已然半蹲下身,耐心看她:「你願意跟我說嗎?為什麼哭?」
青黛微微睜開淚眼朦朧的雙目。
若此時站在青黛面前的是別的任何人,她都不會張嘴。可他是秦觀生,能說出「如果你能證明其存在,我相信」的秦觀生。
是作為小春親哥哥的秦觀生。
「我看見了秦知游……」
青黛慢慢放下手,垂眼盯著地面,「可我又看不見他了。」
「難道我是在做夢嗎?小春從來都沒有回來過嗎?如果是夢,我為什麼又突然醒了?怎麼不讓我好好和他說聲再見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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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一直沒說話,她一吸鼻子,粗暴地蹭掉臉頰上濕潤的淚痕,「你就當我在胡說吧。」
待情緒稍平,青黛想起身,左腳卻不慎踩住了那件大衣的下擺,她上身一晃,一個趔趄向前栽去——
這時,一隻大手及時握住了青黛上臂,將她輕輕一帶,便扶正了。
不同於在遊輪那一日,男人非但沒鬆手,那手上反而還施了點力,叫她沒法躲,青黛面無表情地抬起眼。
秦觀生輪廓分明的臉上顯出意外之色,他眉宇間似乎依舊是冷冰冰的,可沉靜的目光中卻沒有半點質疑和不耐。
他說:「因為秦知游還在,所以你不願意離開月城。是嗎?」
是了。秦觀生竟然信。
這樣荒唐的話,他竟然信。
青黛像是驟然鬆了一大口氣,也許是因為身上的大衣太暖和,她居然一點點恢復了知覺,連臉頰上也擠得出笑了。
「你相信我看見了知游?」
秦觀生點頭,他停頓了好一會兒,語氣不變:「我看過你們那行的很多書。」
什麼大通靈家之類的。
「我們那行……?」青黛一隻手擦眼淚,一邊笑著抽氣,「什麼啊!那些都是騙人的!」
「但我真的看見了秦知游。」青黛蹲在原地,難得有個能全然理解她的宣洩口,她一句話總要重複三四遍,就差把心肝肺里的話都扒出來說給秦觀生聽,「他一直陪在我身邊。」
秦觀生一直安靜聽著,聞言,他心口一緊,驀然抬起手,用指腹抹去青黛臉頰兩側的眼淚,「你希望他一直陪著你?」
他的力道不小,青黛眼皮一顫,紅得更厲害,「可我知道他不能一直陪著我。」
秦觀生輕輕應了一聲,「……嗯。」
青黛一愣,下意識錯開了男人直勾勾凝視自己的視線。發泄完情緒,她忽然想起來秦觀生貌似一直不知道真相。
如今秦知游消失了,她也沒必要繼續隱瞞兩人的關係……
眼淚快流幹了,糊得青黛整張臉都緊巴巴的,她使勁搓了一下,沉聲道:「秦總,我要向你道歉。其實,我和知游並不是真正的夫妻關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秦觀生淡淡。
「……什麼?」青黛愕然仰起臉,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
秦觀生說:「我知道你們是摯友。」
「我也知道他對你沒有男女之情。」他緩慢收緊右手掌心,那指尖還留著青黛的淚水,冷風一吹,鑽入指縫,讓秦觀生徒握一派冰涼。
可艾青黛喜不喜歡知游,他不知情。
據他所知,知游甚至是艾青黛身邊唯一一個朋友。
她與知游相識早於他十年。知游勇敢,開朗,聰明又善良,秦觀生似乎找不出什麼勝算。
可現在放棄,他大概做不到。
在這片陵園見到艾青黛的第一眼,她哭得太慘了,那哀傷如決堤般洶湧,幾乎要將她自己消耗殆盡。
說真的,秦觀生很震撼。
他從小在國外獨居,父母的重心全傾注在生病的弟弟身上,他不怨恨,甚至理解、支持。不過年輕的秦觀生卻自然而然習慣了寡言少語,不表露任何渴望的情緒。
可那時,女人明亮的眼睛裡承載了過分濃烈的感情,那是他未曾擁有過的毫無保留的給予。
一瞬間,一個陌生而滾燙的想法毫無章法地竄入他腦海。
如果……那樣濃烈、不顧一切的眼淚,是為他而流的,該有多好?
像是打翻了一瓶致命的劇毒,那可怕又卑劣的想法霎時就侵占了他的大腦。
他對明明不屬於他的東西,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占有欲。
只因為那一切都屬於知游,他尚存一線理智,像往常每次做的那樣,退一步,再退一步,停在合適的位置。
到此刻,那一線理智似乎要繃斷了。
她又哭了。
「……你都知道了?」青黛淚眼汪汪,她兩手搓自己臉蛋,表達出深深歉疚,「唉。我不是故意欺騙秦總的。」
「都是秦知游那個坑貨,騙我說什麼有心愿未了,想辦一場婚禮,我就免費給他扮了一回新娘子。這樣扔下一個爛攤子,秦知游居然還敢突然出現,再突然消失,對,我回去就寫信,給他托幾句話,不罵滿八百字我不姓秦……呸,嘴瓢了,不姓艾……」
那場婚禮。
秦觀生眼底黯沉。
不得不承認,那天的婚禮很完美。連她眼中的傷情都恰到好處,美得濃烈而深刻,像聖潔的白玫瑰。
秦知游……秦知游……秦知游。
縱她念秦知游千萬遍,起碼在這一刻,站在她眼前的人,是他秦觀生。
秦觀生伸手握住了青黛手腕。
「或許我再去問問師父,看他有沒有辦法讓我見秦……」青黛戛然而止,抬起眼。
男人面上隱有無名的冷火在燒,他語氣是平靜的,然而更顯出一種令人心跳過速的微妙感:「你喜歡他嗎?」
青黛哽住,她後脊一麻,道:「什麼?喜歡秦知游?我嗎?」
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,原先被大力揉搓過的臉蛋逐漸變紅,「我們只是朋友!」
「我、我我怎麼會對秦知游有非分之想,他壓根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!」
「叮——任務達成進度80%」
「是麼?」男人呼吸微頓。
青黛點頭。
她無奈。先前青黛說能撞鬼,秦觀生輕而易舉地信了,現在她說她不喜歡秦知游,秦觀生居然不信?
青黛裹緊大衣站起身,心中明顯還怨那鬼一聲不吭地消失了,她說:「秦知游就是一個小屁孩。坑貨。無敵不靠譜。滿嘴跑火車。言而無信。幼稚鬼。」
一聲重重的哼笑。
青黛瞪大眼。
她僵硬地向秦觀生身後望去。
在墓碑前,一個夾克少年捧著一本言情小說,他倚在松柏樹下,慢悠悠翻了兩頁:「小艾同學,你罵誰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