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後院的動靜，主樓里走出來一個兩鬢斑白的女人，她身形微佝，卻雙眼明亮，精神頭也很足。
她看了看低頭不語的游煊，略有防備地問：「小姑娘，你是……？」
青黛沖她點頭，慢條斯理：「是蔣芳婷院長嗎？我姓奚，我聯繫過您。」
坐在草地上的男人動作一頓，他垂著眼，好半晌一頁書都沒翻過去。
「噢！說想來參觀一下我們院裡是吧？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！」蔣芳婷鬆了一口氣，拍了拍游煊的肩，「傻坐著幹什麼？還不快和人打個招呼！」
游煊一個一個拎開堆在他身上的小孩，起身，頷首。
沒說話，也壓根沒往人家臉上看。
蔣芳婷古怪地看他。
青黛神色淡定，眼神毫不掩飾直勾勾盯著游煊的臉，都過去大半個月了，他臉上仍有幾處淤青未消，瞧著是挺可憐。
那時她急於完成任務，沒法顧慮太多，確實是對游煊下了狠手。
她說：「你好，我姓奚。奚青黛。」
奚……青黛。
游煊解了圍裙，胡亂揉在手裡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：「……你好。」
青黛盯著他，輕笑出聲。
她又不是來貓捉老鼠的，有這麼嚇人嗎？
女人一笑，游煊把手中圍裙攥得更緊。
「小游？」蔣芳婷小聲問，「怎麼了？你不舒服嗎，身上又疼了？」
「都說只是皮外傷，看著嚇人而已。」游煊唔了一聲，臉上掛起慣有的散漫笑意，「婷姐，我先走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他左腕一重，是青黛跨到他身側，握住了他手臂。
游煊眼神一亂，想抽手，遲了兩秒，被緊緊鎖住了。
青黛歪頭，她眉眼輕彎，對院長說：「蔣院，其實……我和游煊早就認識了。」
蔣芳婷詫異：「你們……？」
青黛仰頭望向某人，靜若秋水的瞳孔含著戲謔笑意：「你把我忘了？前——男友？」
「……」她手腕也有傷，游煊沒掙扎，淺笑道，「你應該是……認錯人了。」
好耳熟的台詞。
戲還沒她好。
「哦。」青黛看著很冷靜，手上卻蠻不講理抓著人不放，「是嗎？我看你很眼熟。你再回憶回憶，說不定就能想起我了。」
「……」游煊忽然彎起眼睛，「那邊有個男人一直盯著你看。」
他左手微蜷，「小姐，你還是鬆開我比較好吧？」
青黛順著視線望去，看見了瞪著鷹隼之目站崗的陳風。她若有所思，然後乾脆放開了手。
「……」她轉移了注意，游煊立刻難以遏制地垂下眼睫，分外大膽地打量她。
阿奚瘦了許多，下頜的線條更加細窄。離近了看，能看清那場大爆炸在她臉上留下的傷痕，最危險的一道接近眼角，像是被迸飛的石子劃傷的。
……如果她掉眼淚，這塊傷口大概會刺得生疼。
游煊莫名想。
隨即他又想，有誰會捨得讓阿奚難過？
至少，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在意她。
游煊捏緊用來識字的中文繪本。
她本就是天之驕子，離開了那場荒唐的賭命遊戲，她的出身、立場和前途，都註定不會跟他這樣的人扯上半點關係。
游煊眼神淡下來，勾唇，轉身要走。
「……唔。」青黛扶著膝蓋，慢慢彎下腰，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游煊以為她舊傷復發，一下僵著沒動。
青黛抬起眼：「我說，你跑什麼？」
那場大爆炸後為什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？
一個為錢不要命的人，為什麼要把那張五千萬的支票還給她？
游煊還沒說話，一群小孩蜂擁而上抱住他的腿：「對！小游哥哥不許跑！不許跑！」
蔣芳婷總算是在兩人之間看出點不同尋常的氣氛，她一手攬過幾個小孩：「不要鬧。」
「奚小姐，看著天也快黑了，不如你今晚就在我們院裡歇下，我明天讓小游帶你好好參觀……」
「出了點小意外。」青黛直起身打斷他，再指了指自己臉上那些未消退的細碎傷疤，她語氣平淡，有種面無表情的萌態，「休假中。很閒。」
游煊：「……」
蔣芳婷看看青黛的臉，又看看游煊額角的淤青。
看看青黛的右手，再看看游煊那隻綁了繃帶還打著夾板的右手。
兩個人傷都傷到一塊去了。
還說不認識？
年輕人的交友方式……真是激烈啊。
蔣芳婷伸手碰了碰游煊手臂：「幹什麼？你很討厭這小姑娘嗎？」
「……」游煊笑意不減，隨手把小明薅過來，再將傷手支在小孩腦袋上，表現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。
小明發出抗議，試圖逃跑。
游煊低頭，揉搓小明臉蛋。小明發出唔唔唔的悲鳴。
院長笑了一聲：「哦。那我說謝絕參觀，讓她回去？」
游煊沒抬頭，只是手上動作慢下來，小明大喊「小游哥哥是壞蛋」，趁機脫離魔爪。
蔣芳婷失笑，暗罵游煊還真以為她人老心盲啊，她說：「奚小姐，如果方便的話，今晚就留下吧。」
青黛看向游煊：「很方便。」
游煊想說什麼，她輕飄飄堵回去：「我剛在病床上躺了幾天，可能不適合奔波，所以，麻煩了——小游？」
「……」游煊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越過青黛，皮笑肉不笑：「……還有人在等你。」
院長眼角的笑紋加深，適時遞話：「奚小姐，那個人是？」
青黛扭頭看了一眼，收回視線：「同事。」
言簡意賅，沒有多餘的解釋。
哦。那是並肩作戰的真搭檔。
游煊喉嚨發乾，他沒忍住，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：「一臉傻樣。」
院長責備地瞪了他一眼。
游煊笑眯眯，他表情無辜，左手夾板被地捏得咔嗒作響。
青黛眉梢輕挑，慢悠悠道：「小游，請問你對我的同事有什麼意見嗎？」
游煊笑得燦爛極了：「……沒有。」
青黛看他笑眼彎彎，又好像在蹭蹭冒火，突然明白像游煊從前那樣欠嗖嗖地去招惹對方的確很有趣。
她朝院長點點頭，轉身走向陳風。
游煊肆無忌憚盯著她背影，看她離那個「真搭檔」越來越近，深吸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
「小游啊。」
院長搖頭，念叨，幸災樂禍，「就這點忍耐力，還和人家裝不熟？」
「我看你能裝到什麼程度。」
「哎呦。那邊的小伙子長得真俊。你看，小奚一說話，他聽得多認真，多有耐心！哎呦，講話也溫柔，輕聲細語的，一看就會疼人！」
游煊：「……」
呵呵。
他能讓別人疼，算不算會疼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