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煊良久沒動,說:「沒記仇。」
青黛似是步步緊逼的:「那你想不想我留下來教你中文?」
游煊輕嘆,笑了:「你為什麼要留下來教我中文?」
青黛重複:「因為休假中。很閒。」
「奚小姐,」游煊放下麵團,他垂著眼,似笑非笑,「把時間花在我這,是浪費時間。」
「你不是精英嗎?你的人生不是有明確的規劃嗎,參與那場遊戲,不也是你計劃里往上走的一環,為了完成任務,為了……」
他頓了頓,「總之不是在這破地方泡冷水洗白菜。」
青黛看了眼漂浮在水盆里的白菜葉子,一個個攤開了肚皮,悠哉悠哉地仰泳,就像掰開它的那個人一樣欠收拾,她平淡道:「我的人生的確是按部就班。」
「但很顯然,現在亂套了。」
「因為你。」
游煊挑眉,他笑得吊兒郎當,卻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一激動嘴裡就冒出來一大串外語,「因為我?我阻礙你完成任務了?還是我拖累了你,讓你不得不絞盡腦汁給我謀出條活路,刻意弄壞我的手環,自己倒大義凜然準備獻身赴死,差點被炸死在雪地里?」
字字句句都好像在嗆人,可一旦回憶起她那樣決絕的身影,他一喘氣連帶著心肺都疼,幾欲噴出血沫。
她考慮了任務,甚至考慮了他,怎麼就不考慮自己?
「不對。」
青黛打斷他,「是因為你,總讓我放心不下。」
游煊嘴裡的話猛然剎住。
青黛伸出一指戳白菜葉子,自言自語:「我知道很沒必要。我也不該總是想起那場遊戲裡唯一的偏差和變數。不是已經結束了嗎?不是已經過去了嗎?我不該的。」
「但我剛醒過來的時候,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,剛拆了石膏,就急不可耐地跨越幾個城市來到這裡……」
右腕露出一截,電流留下的紅斑依舊明顯,她掃了眼:「我可能確實不該參加那場遊戲。」
「我的腦子變得很糊塗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幹什麼。」
明明在遊戲裡的每一步都能算得很清楚。
沉默片刻。瘋了嗎?瘋了吧。大老遠跑來說這些話。青黛扶額,淡淡道:「……就當我是腦袋被炸壞了有後遺症,在胡言亂語吧。」
她把腦中的一團亂毛線壓平,伸手去撈泡在水裡的白菜,想讓自己再冷靜點。
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菜葉,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握住了青黛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卻很有熱度。
游煊站在她身側,俯著身,那張總是散漫含笑的臉上難得沒了笑,眉頭微擰,神色看起來比她還要混亂幾分。
像是被什麼本能驅使著,不得不做出這個動作,自己還沒想清楚為什麼。
「你說得太快了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啞,語速比平時沉緩,「我要慢慢聽,才聽得懂。」
青黛看著他:「都說了是我胡言亂語。我不會說第二遍。」
「讓你好好學中文。」她說。
「還裝不認識我嗎?」她又問。
游煊:「……」
他看著她,眼神里總流轉於表面的東西在一片震盪中逐漸沉澱,變得更深沉迫人。
半晌,游煊的指腹輕輕蹭過青黛腕上的紅斑:「又棋差一著。總拿你沒辦法。」
「認得你。沒忘。」他稍作停頓,聲音輕下來,「……阿奚。」
青黛從嗓子裡哼出一聲,算是應了。
再過了一會兒,蔣院長終於回到廚房。她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一個在擀麵皮,另一個站在他旁邊包肉餡。
蔣芳婷笑道:「哎呀,還是你們年輕人手腳利索。」
三個人一起包餃子,院長問要不要把在外面巡邏的年輕人請進來一起吃晚飯。
「……巡邏?」青黛放下餃子,「蔣院,我出去看看。」
游煊聞言把手中的餃子捏成一團。
院長嘖他,「欸!包餛飩呢你!」
游煊充耳不聞。他們剛剛不是和好了嗎?阿奚怎麼還要去見那個所謂的「同事」,為什麼那麼關心一個「同事」,為什麼。
他將麵皮放在掌心,握拳捏緊。
一拳一個。
好在沒一會兒,青黛就回來了,身後也沒跟進來什麼無關緊要的人。
蔣芳婷問:「怎麼樣?」
青黛笑一下:「我勒令他們回去了。」
她走回原位,看了眼游煊:「你這是……」
游煊抬頭,笑得很蕩漾:「怕你不愛吃餃子,我特意包了些餛飩。」
青黛俯身去欣賞他的傑作。
見她那麼認真,游煊反而把那一盤不明物體往後藏了藏。
「聽他胡扯。」蔣芳婷拆台,「待會兒讓他自己吃。」
等餃子上桌後,游煊拎著湯勺要給小孩分出自他手圓坨坨、軟塌塌的「餛飩」,小孩們避之不及,撒歡跑開,青黛雙手捧著碗,推過去。
真是不挑食的好孩子。游煊盯著她,越看越喜歡。
「看著我做什麼?」
青黛奇怪道,「快點。」
眾目睽睽之下,游煊於是很得意地盛了兩隻「餛飩」給她。
院裡提供給教職工的宿舍只有一排小平房,游煊帶青黛過去時,天已經黑了,她手裡拿著手電筒:「這裡只有你和蔣院兩個大人?」
游煊跟在她身後半步,「其他人來來去去,留不久。」
推門進入宿舍,青黛開了燈,打量一圈,屋子小,東西也很少,卻很整潔:「你打算一直留在這裡?」
游煊沒跟著往裡走,他靠在門邊,漫不經心:「也許吧。」
青黛把手搭在床邊,一時沒說話。
游煊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,想起宿舍的床是上床下桌,而看青黛走姿,她的腿似乎還帶著傷。
經歷了那麼大的一場爆炸,怎麼才半月就急著下地行走呢?
「……剛醒……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……急不可耐……來到這裡……」
他直起身,「你爬上床方便嗎?」
青黛沒說話,她脫了鞋,一手抓著爬梯,動作緩慢地踩了兩階。
游煊看得心驚膽戰,雖然知道這個人是阿奚,壓根不需要他多操心,但游煊看著她遲緩的動作,心臟一陣陣抽著疼。
他垂眸,用力摁了一下眉骨,淤青上殘存的酸痛感刺得他神經清醒了點。
游煊大步跨過去,虛扶著青黛後腰。
他呼吸變沉,問:「……還好嗎?」
青黛扭身坐在床邊:「什麼?」
游煊仰頭,深深看著她,然後,他伸出手,扶住了青黛腳踝。
「你的傷勢……」他聲音低下來,「你的腳。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。」
青黛:「踹你沒問題。」
游煊聞言笑了。那笑容從眼底漾開,又變成了桃花亂飛的模樣。
「害羞啊?」他拖長語調,指尖真的順著腳踝往上摸,動作慢得像攀緣而上的凌霄,「我看看——」
他的指尖剛越過腳踝,青黛忽然彎腰。
那微涼的手指毫無預兆貼上他的手,把什麼東西塞進了他掌心。
他一愣,低下頭。
是一張紙。
或者說,一張嶄新的支票。
「你欠的一個億,還清了嗎?」
游煊啞然失笑:「你……」
「屬於你的獎金,為什麼不帶走?」
「五千萬,你也許就可以徹底離開TGB。」
「你想要的退休,自由和溫飽,你說放棄就放棄了?」
游煊笑了笑,很淡的笑意,沒有平時那種欠揍又輕浮的感覺,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我發現,有些東西好像也沒那麼重要。」
他指尖夾起支票,對著屋內的燈光晃了晃:「你們不是在追蹤那個軍火販子嗎?」
「這筆錢要是當成線索交上去,能查到不少東西吧?那個軍火販的資金流、跨境洗錢的手段……」
游煊眼睛似乎挺亮的:「這算不算軍功?」
青黛:「你在替我想?」
游煊看她,輕聲哼笑,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:「不是。沒有。」
還有一個原因。
如果他收下這筆錢,那就意味著他接受了那場遊戲的規則,承認自己是從殺戮遊戲裡走出來的賭徒、騙子,劊子手。
他會永遠沉進洗不清的黑暗裡。
也永遠沒資格站在她身邊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連游煊自己都不可置信。
明明理智告訴他,他和阿奚沒有可能,出了遊戲,他們只會是兩條平行線。
可是他還是沒有收下那五千萬。
他也努力想變得正直,乾淨一點。
青黛嘆氣。
游煊笑著,看起來有點傻。這張桃花泛濫的臉上竟然流轉著幾分純粹和純真,讓人意外。
她說:「放心。那筆錢已經上交了。」
「這是我的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