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——
咚咚——
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甦醒。
艾尼斯猛地睜開眼,鼻腔里瞬間嗆入鐵鏽和血腥味,激得他反感地打了個冷顫。
他抬手摁住左胸。
手掌下的搏動分外有力。
心跳?
不對。他早該沒有心跳了。
入目的場景更加魔幻,竟是【破曉】和【天命】兩大陣營對峙了幾年的戰場。天色鉛灰,硝煙未息,像是回到了兩軍廝殺最激烈的那一年。
艾尼斯低頭看自己。
身著【破曉】的猩紅色軍裝,心跳,體溫都有了,連當下所受劍傷的痛感都如此真實。
是夢?
不可能。
那麼,是幻境?
來自艾利希昂大陸最強幻術師——卡利俄佩殿下的手筆?
畢竟,自己這幾日似乎惹毛了那位殿下。
起因是為了給龍族大叔治療眼睛,塔利婭回了精靈族家鄉,足足有半月未返王都。
艾尼斯有難以脫身的公務,他的肉體無法離開此處,心卻隨著愛人飄遠了,故每日精神怏怏,像只流浪的孤魂在皇宮四處飄蕩。
然後,就無意撞見了卡利俄佩殿下談情說愛的場景,一次,兩次,三次。
到第三次時,卡利俄佩正預備強吻那位九成盲的先知大人,這邊氣氛火熱,金毛目不視物,失魂落魄,肝腸寸斷地飄過,簡直像一隻報幕的烏鴉。
卡利俄佩:「……」
她的眼神幾乎要將艾尼斯燒穿。
所以,在那之後,艾尼斯就在這個幻境裡醒來了。
算是小小懲戒嗎?
艾尼斯認命地嘆了一口氣。
雖不喜過去有關戰爭的記憶,但他早就能將這一切拋之腦後了。畢竟死過一次,他只想抓緊珍視之物,不願被這些陰暗的情緒裹挾。
對他而言,被困在這等幻境中只是換個地方想念塔利婭而已。
不知卡利俄佩何時會將他放出去,艾尼斯索性站在原地發呆。
直到一抹綠闖入眼底。
艾尼斯的眼睛唰一下變亮。
塔利婭!塔利婭!塔利婭!
他的主人,夫人塔利婭!
艾尼斯穿越戰場,走到她身邊。
他終於將她看得更清楚。
靛藍色軍裝裹著瘦削的肩,臉色蒼白冷淡,嘴唇毫無血色,曾經頗具靈性的淺綠色長髮如同一把乾枯的稻草,失去了光澤,被隨意捆著,壓在軍帽下。
她握劍的姿勢還是那樣,脊背挺直,手腕微沉,不算熟練,卻有股孤注一擲的狠勁。
艾尼斯愣住,目光里流露出難以遏制的心疼:「塔利婭……」
兩大陣營交戰時,她分明不該在前線。儘管知曉這是幻境,這是假的,可他一見到塔利婭如此形銷骨立,疲憊又不敢鬆懈的模樣,自己如遭重擊,先一步失了魂。
卡利俄佩的幻境果然狠。
一針見血地拿捏了他的命脈。
她的魔力已近枯竭,只握著劍在強撐。艾尼斯只覺自己胸口疼痛難忍,他哪裡看得了塔利婭變成這樣,情不自禁道:「塔利婭,小主人,請放下劍,你已經太累了。」
半精靈的動作僵住。
她握劍的手收得更緊,那雙眼睛望過來,在看清金髮大天使的臉時,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深處劇烈地晃動了一下,隨即又迅速歸於平靜。
塔利婭輕咳一聲,聲音冷淡:「艾、艾奧尼、尼奧斯少……少校。」
宛若沒察覺半精靈刻意的生疏,艾尼斯聽見她的咳嗽聲,語氣更急:「塔利婭!你在生病?!」
「是誰讓病骨支離的少尉上前線的?」
半精靈後退幾步:「我……本就活、活不長了。」
艾尼斯怒火攻心,他眼睛霎時燒紅了,壓低語調,像是哀求,「塔利婭,不要說這樣的話。」
「哪怕是假的,也不要說。」
半精靈很莫名地看他。
半晌,她說:「這、這是戰場。您不該與我搭、搭話。」
艾尼斯卻什麼都不管了,他解了上衣扣子,扒開領口往胸膛上看,那處本應該有個相互纏繞的橄欖枝圖騰,是塔利婭家族的標誌,可現在,什麼都沒有。
他金紅色瞳孔幾乎燒成了一團火焰,他喃喃:「卡利俄佩,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。我要生氣了。」
看著昔日陽光明媚的艾奧尼奧斯大人轉瞬之間頹喪成一捧燼土,半精靈抿唇,慢慢放下劍。
「塔利婭少尉!你在幹什麼!」
一個同樣身穿靛藍色軍服的男人手握匕首,他殺過人群,視線警惕地在兩者之間打轉,「 怎麼?你跟破曉的少校還有值得敘舊的情分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半精靈重新握劍,將血氣咽下去,語氣更冷,「洛厄爾,別胡言亂語。」
弗林·洛厄爾嗤一聲,提起匕首:「提醒你一句,你面前這位,是能讓我們連晉三級的大軍功。」
「殺了他。聽見了?我的搭檔——」
「不用你廢話。」半精靈用力抿了一下唇,開始念咒,長劍瞬間就縈繞上瑩瑩綠光。
一直失魂落魄的艾尼斯看著她,笑了一下,滿是疼惜:「好主人,你的魔力已經透支,不要再傷害自己了。」
「如果你想殺我,我不會反抗。」
他手指往下,指了指自己胸口,用驕傲的語調說,「這裡,本該有一個綠色的橄欖枝圖騰,代表著我維克托·艾奧尼奧斯永遠是你塔利婭的。」
「可惜你現在看不見。」
大天使溫柔地笑著,「不過,沒關係。它早已刻入我的靈魂里,臣服於你,溫馴地愛你,都是艾尼斯的本能。」
半精靈呼吸變得急促,體內魔力也開始波動:「您、您在、在說什麼!我、我聽不懂。」
「和他廢什麼話!」洛厄爾一個滑步,手中匕首直直飛向艾尼斯心口。
半精靈咬牙,想阻止,卻又沒有立場。而就在這猶豫的瞬間,金髮大天使竟徒手接下匕首,並硬生生折斷了。
「我的性命,我的一切屬於塔利婭。」他冷冷道,「要殺我,弗林·洛厄爾,你沒有資格。」
洛厄爾陰沉著臉,不明白這位貴族少爺莫名其妙是在發什麼瘋。
他道:「聽見了?青黛·塔利婭,他需要你親自動手呢。」
這是戰場,不是兒戲。天賦異稟的半精靈好半天都凝聚不起一絲魔力,她額前急出冷汗,猛然閉上眼。
艾奧尼奧斯……艾奧尼奧斯。
她不能殺他!也無法殺他!
比起行將朽木的自己,艾奧尼奧斯少校才是拯救艾利希昂大陸的希望。
突然,她覺得體內無比澎湃,再抬眼,那金髮大天使的胸前竟閃爍著瑩瑩光澤。
大天使也怔住,低頭扒開自己衣領。
一個相互纏繞的橄欖枝圖騰。
她們塔利婭家族的標誌!
半精靈愕然。
「看來我該醒了。」大天使彎唇,笑得陽光,「塔利婭,你瞧,我註定是你的。」
「我愛你,再會,夫人。」
咚咚——
咚——
心跳的聲音漸趨於平緩,直至徹底消失。
大天使回到了自己的軀體。
他摁著胸口,從花園草坪上坐起身,臉色非常臭。
想到什麼,再急急忙忙扒開領口看,幸好,標記還在。
可惡的卡利俄佩!
怎麼能給他設下那種幻境!
橄欖枝圖騰消失了,他和塔利婭是針鋒相對不死不休的宿敵,塔利婭還和那個陰沉的傢伙成了戰友???
比噩夢可怕一萬倍!
心絞痛的餘韻還在,艾尼斯站起,隨手扯過一個巡邏的士兵。
他緩了緩語氣:「青黛·塔利婭是誰?」
士兵嚇了一跳,看大天使臉色不善,他斟酌道:「是艾利希昂王廷的中校。」
「還有呢?」
士兵咽下一口口水:「是您的夫人,公爵。」
「……您和塔利婭長官不是剛在年初完婚嗎?」
艾尼斯拍了拍胸口的褶皺,禮貌道:「有勞了,多謝。」
他鬆了一口氣,沒走兩步又覺得不安,再扯了一個人問:「青黛·塔利婭是誰?」
「……」
一直問到深夜,艾尼斯那空蕩蕩的心口才終於被填實了一半。
他坐在花園的噴泉邊,扶著額頭慢慢埋下身。
忽然,一隻手輕拍艾尼斯頭頂。
艾尼斯沒動,將嘴唇抿緊。
他道:「你回來了。」
那隻手又探上他額頭:「怎麼了?一副做了惡夢的樣子?」
艾尼斯沒說話,握著她手腕,把半精靈拉進懷裡。抱緊了,他才慢慢仰起臉:「塔利婭。」
月光下,半精靈柔軟捲曲的髮絲像一池搖曳的青蘋果汁水,她雙頰微微泛紅,垂下眼:「雷克斯的雙眼比較棘手,我家鄉的醫者都差點束手無策,所以我這幾日忙起來都沒有及時給你回信,好在現在算是搞定了。」
青黛摸了摸艾尼斯的眼尾,小聲:「是我離開太久了。以後不會這樣了,你還好嗎?」
她這樣溫聲細語,艾尼斯輕輕蹭半精靈的髮絲,軟和道:「不是你的錯。親愛的主人,我只是太太太太想念你了。」
他狠狠吐了一口氣:「我要去找卡利俄佩算帳。」
青黛無奈失笑:「你是不是陷入了與我有關的夢魘?」
「卡利俄佩殿下說,她實在看不下去你整日魂不守舍的模樣,就好心給你施了個回溯咒,帶你回到我們過去的時光。本意是讓你在幻境中想、想著我,安心睡上幾天。」
「可她沒想到你居然半天就醒了。醒來後在宮中問了一下午塔利婭是誰,她嚇壞了,以為是自己施錯了咒,苦著臉連夜把我喊了回來。」
「回溯?」
艾尼斯哼了一聲,「那算什麼回溯?我還當她憑空給我捏了一段噩夢。」
「噩夢?」青黛驚訝。
艾尼斯不願多說,他摟著半精靈,讓她坐在自己懷裡:「你孤身在【天命】那兩年,是不是很辛苦?傷了疼了都不說,你的魔力幾近透支,卻還要在前線苦苦支撐,不敢倒下,也不能倒下……」
他親吻半精靈的鼻尖,低柔繾綣:「告訴我,那些日子你是怎麼撐過來的?」
青黛耳朵也紅了,隱隱要化成尖細的形狀,薄而燙,她低下頭:「你都問了我很多遍了。」
「沒有那麼辛苦。小艾,只要想著你,想著我的族人,想著艾利希昂的所有人,任何事都可以變得很簡單。」
青黛淺笑:「好了,艾尼斯,我們該回家了。」
艾尼斯垂眼看了看胸口,悶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塔利婭,不如……你將守護靈印記打滿我的胸口吧?」
「才一個,一點兒都不顯眼。萬一你把我忘了呢?萬一痕跡淡了呢?那太可怕了!那將會是我遇上的最可怕的事!」
他哼哼,「不然,總有不懂事的傢伙像蒼蠅一樣湊上來惹人厭。」
青黛笑起來:「你當守護靈印記是什麼?又不是什麼軍功勳章,你還要掛得到處都是?」
艾尼斯理直氣壯:「婚姻誓約!」
「你是我的,我是你的。」他凌亂的領口下露出橄欖枝的一端,「我是艾利希昂王廷中校,青黛·塔利婭長官的丈夫,這件事難道不比軍功更榮耀嗎?」
大天使挑動眉梢,那顆淺金色的腦袋重新煥發光澤,「你都不知道,這世間有多少人想踏進塔利婭家的門。」
他嘴唇貼過去,「畢竟,我的小甜心可是王廷里最年輕又功績顯赫的中校。」
「前途……」艾尼斯黏黏糊糊地親,「不可限量啊。」
青黛略喘,她笑著哼了兩聲,指尖勾開大天使的衣領,低下頭在他胸口落下一個吻。
艾尼斯的體溫很低,青黛嘴唇貼上去的那刻,顫動一下,她呼吸隨之急促了,接連親了幾口,試圖把那一塊蹭熱。
艾尼斯摟著她,手下毛茸茸的腦袋觸感好極了,他多麼想他的塔利婭跟他就像胸口上相互纏繞的橄欖枝圖騰,每一寸都親密相貼,不留空隙,塞滿愛欲,永生永世不分離。
愛真是太偉大的印刻了。
任肉身腐朽,契約消散,他也會永遠記住這種感覺。艾尼斯輕舔唇角,嗓音暗啞:「小精靈,我愛你。」
一根橄欖枝飽含愛欲地纏上來。
半精靈笑個不止,空氣中無端釀出甜蜜的醉意:「我也愛你。」
兩根橄欖枝纏繞成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