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恭喜宿主，任務完成。」
「已收集靈魂碎片*30。」
「已積累任務積分45000。」
一切像一場紛亂迷幻的舊夢，青黛睜開眼時腦中還有些恍惚。
很快，她就意識到自己正躺在現實世界裡的臥室大床上。
輕微的失重和眩暈感迅速褪去，青黛大力揉了揉臉。
這就……回來了？
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，她悵然發了會兒呆，一扭頭卻迎面陷入了一個白絨絨的毛團里，差點難以呼吸。
青黛：「……」
青黛：「Hello，毛子。」
毛團動了動：「你好，人。」
青黛兩手抓起毛團，挺腰起身：「你怎麼在這？任務全部結束了？」
跟毛絨玩具似的大白圓團睜著它的兩點小黑眼珠：「還差最後一步。」
「不過宿主可以自行決定是否要在現實世界生活一段時間，再做最後的選擇。」
「最後的選擇……」青黛喃喃，她靠坐在床邊，仰頭看天花板，「彈指一瞬，像是失戀了。真不習慣。」
白毛糰子在她手中跳動兩下：「哪裡是失戀？你是即將迎來第一春了！青黛，你忘了自己是怎麼進入任務的嗎？」
青黛想起那段離譜的經歷，傷感情緒蕩然無存：「因為五十次相親失敗，達成『百分百錯失愛情』成就……」
毛子驕傲道，「你的靈魂碎片已經補齊了。你不信的話，現在就出門去相親，絕對不會再失敗了。」
「……」青黛會擁有五十次相親失敗的經歷，最早要追溯到表姐在某一年給她一連推薦了五六個優質男生。
彼時她剛在小公司升職加薪，當上董事長、出任CEO，走上職業巔峰，覺得人生無趣，是時候談場甜甜的戀愛了。於是跟每個小帥都約了見面約會，結果卻連連告吹。
後來她不信邪加上越挫越勇，就跟相親大業徹底槓上了，比本市的金牌紅娘還熱血。
連表姐聽了都不可思議，說：「你搞事業的時候可精了，一相親就開始扮傻子。」
天地良心，青黛絕對沒有故意破壞相親的意思。她談吐大方，進攻迅猛，該體貼時體貼，比如「你褲子拉鏈沒拉」，該幽默時幽默，比如「你笑起來露出一點牙齦的時候顯得很單純，一看就沒心機」。
拋開數不勝數的性格優點吧，她長相不賴還有點小錢，結果在相親上吃的閉門羹比求職時還多。
後來的後來，青黛也沒想著要尋找愛情了，純粹是和相親kpi決一死戰。
本來還以為自己腦中缺根筋呢，原來是靈魂沒補齊，哦，那沒事了。
青黛：「……」還真有這麼離奇的事啊！
她面無表情，拎起毛團：「你還是快點帶我去做最後的選擇吧。」
毛子吱的一聲被提起來：「哦咦——你都不留戀你的現生嗎？」
青黛看向床頭的日曆，發覺現實世界的時間只過了一天，她垂眼想了一會兒，道：「我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，表姐也不用我擔心，日子過得比我還瀟灑快活。在這個世界，我只擁有冰冷的工作和溫暖的銀行卡餘額。」
毛子陪她傷感一秒，也看見了日曆，說：「明天是周一，你就是不想回去上班。」
青黛把毛團抱在懷裡，深情道：「嗯。」
「好吧。」毛子說，「帶你躺平。」
接著，一人一毛徑直仰倒，身下的床鋪也驟然變成了白茫茫的雲團，青黛閉緊雙眼栽進去，再睜開時，已身處一片異空間之內。
很安靜。身下是綿延不絕的銀河帶，抬頭看，白霧似的雲朵一團挨著一團，沒有盡頭。
青黛左右看了一圈，這「天」與「地」之間唯有一棵參天大樹支撐著，說是樹，只是因為它有類似於樹的形狀，向下的根系脈絡扎進銀河，向上的繁茂枝節穿入白雲團中。
實則它通體雪白，正瑩瑩地發著光。
「小毛，」青黛看著這頂天立地之巨樹，恭敬地問，「你口中的領導，是……」
毛子無語：「不是。」
它補充，「這是你。」
毛子神叨叨，「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，是更高維度的你。」
它飛到白樹邊轉了一圈，再呼一下飛回來：「祂類似於你的守護靈，或者說，在你心中另一個自己，會感知、接收你的感情和情緒。」
「而你會被我拉進小世界裡收集靈魂碎片，是因為祂要枯萎了。所以由祂滋養維繫的小世界一步步走向悲劇，隨時面臨著坍塌的危險。」
青黛聽了一會兒，屈起膝用手撐著臉：「也就是說，我要碎了。」
「最近公司工作是有點高壓。」她淡淡肯定，「高處不勝寒。」
「分散在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的三十片……」青黛呵呵笑了兩聲，輕描淡寫，「看來我精神分裂得足夠豐富多彩啊。」
毛子這次沒有跟著她耍嘴皮，它瞪圓小黑豆豆眼，說：「青黛，你是這片天地的造物主。」
「所有平行小世界的你，不是因為精神分裂，她們都是由你的愛和期待誕生的。」
青黛笑著眯起眼，彈了一下毛糰子的肚皮：「小毛，你越來越會說人話了。」
「那你認真聽我說。」白毛糰子擺出嚴肅臉，指了指遠處的樹，「這些，都是我從祂那裡看到的。」
「普法宣講進初中校園的那天，你坐在最後一排，看著一個穿著西裝的女人在台上講未成年人保護法。」
「據說她是最年輕的紅圈律所合伙人，頭銜多得數不過來，相當厲害。你徹底入迷了，聽她娓娓道來，崇拜於她的溫柔和理性。所以尚且稚嫩的你有了第一個夢，你成為了商青黛。」
「班級排舞台劇，你永遠是那個躺在床上等待王子親吻的公主。偏偏扮演王子的男生總是掉鏈子，連累你閉著眼睛躺了很久。」
「床板太硬了，你突然很生氣，為什麼公主只能躺著被拯救？明明你的手勁兒比扮演王子的那個人還大，你也可以征戰沙場，做意氣風發的白馬公主。所以你做了第二個夢，你成為了女尊世界裡的北堂青黛。」
毛子一直在說，「也有很多時候，你只是在看電視時覺得殺手的身份很酷，看小說時恨不得幫虐文女主改寫結局，或者在打遊戲時迫切希望自己能天下無敵……每個感情濃烈的瞬間，你都會變成她們。」
「那個時候，什麼都能成為你做夢的理由。」毛子浮到青黛的臉頰邊蹭了蹭，「可是越長大，你好像沒有變得更開心，連夢都變少了，而祂也要枯萎了。」
青黛愣了片刻，她輕嘆，用指尖戳毛子：「正常。老人覺少。」
毛子瞪圓眼睛看她。
青黛笑了笑，望向那棵參天大樹，眼神逐漸變得溫柔：「好了。那麼我該向這個青黛道個歉。」
「長年累月，我都以為自己孤身一人，還無聊到非要喪心病狂地跟相親較勁。我總想著，在潛意識裡我可能一直在尋找一個人。」
「原來是你。」
一個長期壓抑在心底，即將被徹底湮沒的自己。
她走上前，與另一個自己對視，喟嘆道：「原來，你一直在看著我。」
立天地、生萬物的白樹不會說話，只閃爍著溫暖的瑩光，像一位來自混沌的原始母神。
在祂面前，似乎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都是被允許的。籠在光暈之中的青黛含著笑意，眉宇間若有神性，她的心慢慢平和：「所以，最後的選擇是什麼？」
毛子從自己的毛口袋裡掏出一張工牌：「第一，因宿主已圓滿完成任務，即刻可以回到現實世界。至於任務過程中獲得的積分……」
它用青黛的口吻，「會以我們主神空間的匯率合法合規進入你的帳戶，成為你銀行卡里一串數不盡的火熱數字。」
「親，也就是說，即使明天是該死的周一，你也不用再上班了。」
「而且，你的守護靈會幫你斬斷所有孽緣。」毛子啪一聲合起他短短的爪子，「你下一個遇到的人，就是此生真愛。」
「你會永遠幸福。」
幸福？
青黛伸手撫摸白蒙蒙的光芒，一段段白首偕老的記憶像水一樣湧入大腦，逐漸將她的情緒填補得很充沛，也很安寧。
她眨動眼睛，揚起嘴角。
「第二個選擇呢？」
毛子小黑豆眼亮晶晶的，把手中工牌往前遞：「消耗45000積分，為你重塑一個能自由穿梭於萬千世界的軀殼。」
「然後，跟我走。」
「成為我的同事。」
青黛的視線在工牌上晃了一眼，似笑非笑盯著毛子：「哦——還是要上班啊。」
毛子著急地擺動它的短爪子：「因你崩塌的小世界都修復好了，你只要維護其他世界的秩序就好了。」
「這個工作很輕鬆，而且權限大，你就當滿世界旅遊，想體驗古今中外一日游都可以。」
青黛還是不接工牌：「其他世界是指……？」
毛子道：「你雖寡，但到底純愛。你的心境和夢境能編織出的平行時空可以幸福而圓滿。」
「別處不一樣。那邊有的可是愛得擲地有聲，恨得震耳欲聾，不死一個都對不起這段轟轟烈烈的感情。」
青黛站立，望樹，邪魅一笑：「我能進去演個角色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管家甲，婆婆乙，土匪丁？比如念幾句『小姐她好久沒這麼笑過了』的台詞。」
毛子：「你什麼癖好啊？」
它警惕地看青黛，啊啊啊喊起來，「不行！你別把那些世界給玩崩了！」
青黛彎起雙眼，接過工牌。
「合作愉快。」
餘生漫長，一直熱鬧，一直有趣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