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珩兩步走到床邊,輕扶起無雙,小心翼翼將她翻轉側臥,動作溫柔,生怕牽動了她身上的傷口。隨即轉身取過几上的小銀刀,只輕輕兩下,便將她左肩處的衣料劃開兩道整齊的口子,剛好露出了傷口。
凌奚還保持著先前跨出的半步動作,呆立在一旁,心頭驟然一動,恍然回過神來。
兄長毫不猶豫動手,或許是因為,如今無雙的身份是他的侍妾,睡在他床榻之上,由他親自照看,本就是合情合理,得虧她先前還滿心疑惑。
陸白栩準備就緒,取過棉布按在那傷口下方,先以燒過的小刀劃開傷口,引出毒血。暗黑的毒血緩緩滲出,陸白栩神色未變,取來藥膏,以玉勺挑出,細細敷滿傷口。
隨後,他捻起數枚銀針,指尖起落如風,精準刺入幾處穴位,原本昏迷的無雙眉頭緊蹙,喉間溢出一聲虛弱悶哼。
一旁的凌珩剛準備上前一步,便被陸白栩伸手攔住。
「無妨,針氣引毒,片刻便好。」
他靜坐榻邊凝神運針,待無雙的傷口墨色漸淡,血色迴轉,才逐一收針。一番忙碌結束,他又再探了探腕脈。
「毒性已控,連續三日,每日換藥,我一會兒開個藥方,七日內按時服藥,便可無礙。」
「她沒事了?」
凌珩聲音緊繃,難掩焦灼,畢竟今日先前來的所有大夫均是束手無策。
「是。」
陸白栩淡淡應著,俯身有條不紊地收拾起藥箱。
「今日,多謝陸院丞出手相救。」
「凌將軍不必多禮,救死扶傷,本就是醫者分內之事。」
凌奚望著兄長眉間終於稍稍舒展,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「陸院丞,天色已晚,我送你出去吧。」
「好。」
陸白栩正好將藥箱闔上,只猶豫了一瞬,還是輕點了頭。
「陸院丞可有什麼想要卻又未曾得之物?」
出了臨風院,凌奚還是忍不住開了口,陸白栩救了無雙,她是不會讓他白白幫忙的,確切地說,她不喜歡欠別人人情,得趕緊想辦法還了。
「世子妃……想要給陸某送禮?」
陸白栩停下腳步,回頭靜靜看著她澄澈的眼睛,忽然想起來,上一次他幫了她,她給他送的那張琴。她果真是如秦齊說的那般,不似尋常貴女,毫無矯揉之態。
「嗯。陸院丞今日幫了我的大忙,我自然是要感謝的,可我想著,若以黃白之物作為酬謝,不足以表達心意。」
「不必了,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……」
「你別急著拒絕,我這人最是不能欠人人情。」
凌奚眉尖微蹙,神色帶著幾分焦灼,心下暗忖:蕭策身邊,怎麼個個都這般難打交道?
「我沒有什麼想要,卻又未曾得到之物。」
陸白栩緩緩挪開眼眸,避過了她眼底那份真摯熾熱的光亮。說罷,他轉身舉步,逕自朝前走去。
「怎會沒有?」
凌奚怔在原地,隨即快步跟上。這陸白栩,果真是與蕭策如出一轍,皆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。
罷了罷了,她還是跟上次一樣,自己挑選兩樣送去陸府好了。
第三日,陸白栩案前便擺上了凌奚送去的謝禮,一套重金覓來的名筆佳墨,是她命阿諾去黑市尋來的。
筆為湖州極品紫毫筆,墨是徽州貢料松煙墨。雖算不得稀罕物,可她若送得太貴重了,怕陸白栩給她回來。
而陸白栩回府看到案上的這套筆墨,猶豫了片刻,便讓下人收了起來。
這筆墨他用還是不用,喜或是不喜歡,也根本不在凌奚的考慮範圍了,便如同她送出去的許多禮物一樣。
唯獨那時候送給蕭策的披風,她特意關注了幾日他是否披過,也大約是當時被木晚寧挑釁了幾句的緣故。
自從無雙受傷後,每日申時至酉時,凌奚必然是要去萬方館的。
無雙遲遲未醒,兄長亦情緒不佳。等到第三日,她可算是看明白了,無雙侍妾的身份是假的,可兄長的擔憂,卻是真的。
待見到兄長親自俯身,小心翼翼為無雙上藥時,凌奚終是按捺不住了
「哥,你對無雙……你是真喜歡她?」
凌珩指尖依舊處理著傷口,不曾抬頭。
「她是因我才重傷至此。」
凌奚眸光微動,又追問道:
「我曾為你求的姻緣簽,你可還記得?我原本一直猜不透,簽文里牽絆你的女子究竟是誰,如今想來,原來那個人,是無雙,對不對?」
縱是凌奚再不開竅,此刻她也早就明白了,一朝輕舟別,始終覺意拳拳,不是指的無雙還能是誰?
凌珩俯身,替床上安睡的無雙掖了掖被角,指尖微頓,隨即直起身來,他薄唇緊抿,一言未發。
凌奚追在他身後,滿心都是解不開的疑惑,不曾留意兄長眼底翻湧的幾分隱忍。
「可我不明白,兄長既然這般在意無雙,又為何要派她跟著我來金陵?心裡在意一個人,不是應該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嗎?」
「奚兒。」
凌珩腳步倏然頓住,他望了眼門外的沉沉夜色,緩緩側過頭,目光避開床榻的方向。
「她不過是跟隨我多年的護衛,我心中……沒有在意之人。」
話一說完,他再不回頭,徑直踏入了庭院。
不在意?
凌奚腳步一頓,沒有再追出去,只怔怔立在門邊,望著兄長決絕離去的背影,心頭滿是茫然。
他口口聲聲說不在意,可他朝夕不離守在無雙床前悉心照料,她全都看得分明。那時候無雙生死未卜,她明明看見了兄長眼底的戾氣與惶急,那眼神冰冷懾人,如同要殺人一般,這樣的可怖深情,又怎會僅僅是對下屬的尋常關照?
「郡主……」
凌奚正出神思忖之際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淺虛弱的聲音。
凌奚聞聲轉頭,一眼便見無雙已然坐起身來,她鬢髮微亂,如雲絲散落,面色依舊憔悴,全無往日神采,眼中卻依舊是一貫的清冷,靜靜凝望著門口方向。
看她這模樣,方才她與兄長的那番對話,她是聽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