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奚抱著疊得齊整的軟被,站在外間正中踱步,斟酌著尋一處位置今晚落腳,大門便忽然吱呀一聲,被人從外輕輕推開。
滿懷的錦被綿軟厚重,遮去了她部分視線,她側過臉循聲望去,只見蕭策正背對著她闔上房門。
他隨後轉過身,緩步朝她要走來,見她這副模樣,眉峰微挑,眸底生出幾分疑惑。他原以為,這個時辰,她早該熟睡了的。
「你在做什麼?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,卻格外清晰入耳,驚得凌奚心頭微緊。
「噓——」
她連忙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朝他急急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生怕驚擾了正在安睡的蕭瀟。
偏偏方才她手上被子抱了太久,手臂早已酸軟失力,這一動之下,沒有撐住,被子順著臂彎往下滑落。
蕭策眼疾手快,長臂一伸便穩穩托住了墜下的軟被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手背,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被子接了過去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小聲些,蕭瀟在那兒睡下了。」
凌奚微微偏過頭,朝左側榻邊輕輕示意,聲音壓得極低。
蕭策聞言轉頭,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,方才他的心神全都落在她身上,竟絲毫未曾察覺,這屋子裡,還多了個人。
「她昨日剛從臨城回來,今日特意來探望母妃與木晚寧。」
凌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疑惑,不等他開口發問,便先輕聲解釋了蕭瀟出現在這兒的緣由。
可蕭策眉宇間的褶皺並未就此舒展,蕭瀟既是來探望母妃與晚寧,府中空置的客房諸多,為何偏偏睡在了他們垂星院中。
他垂眸看了看懷中穩穩抱著的錦被,目光里多了幾分探尋。
「我……我想著你夙興夜寐,操勞朝堂諸事,斷沒有讓你打地鋪的道理。今夜你睡床上,我在外間鋪個地鋪將就一夜便是。」
凌奚被他看得心頭微緊,忙不迭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認命的遷就。她眸底乾淨澄澈,一派坦蕩周全的模樣,反倒讓他心頭莫名竄起一絲惱意,沉鬱在眼底稍縱即逝。
「先進去。」
他說得自然而然,抱著錦被徑直往內間而去。凌奚回頭望了一眼榻上睡得渾然不覺的蕭瀟,確認她未曾被驚擾,才快步跟了上去。
她剛踏入內間,便見他已在屏風旁的地板上,將方才那床錦被鋪得整整齊齊。
「今夜我睡這裡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凌奚感到很不好意思,那原本就是他的床,自己已然占了許多時日。
「你我在明面上還未和離,蕭瀟在外間,你我同歇在內間,方才合理。」
見她一直面露拒色,蕭策只當她是不願與他同處一室,語氣更淡了幾分。
凌奚這才明白他原是這個意思,並不是要爭搶她的地鋪,心下頓時鬆了些。
「那……世子快去沐浴吧。」
「嗯。」
蕭策拿了衣物去了浴房後,凌奚又從衣櫃翻了床被子,鬆快地躺在了她的地鋪上。
解決了睡覺的難題,她終於能心無旁騖地休息了,原本她就比蕭瀟先困的,只不過為了陪她,一直都在強撐著精神。
待蕭策沐浴完回來,剛踏入內間,便見昏黃燈光下,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上,錦被微微隆起,裹成一團安穩的輪廓。
他放輕腳步走近,緩緩蹲下身,借著微光細看,才發現她已沉沉睡熟。前後不過才一刻鐘的功夫,看來,她早已是倦極了。
他將手中拭發的棉巾輕輕擱在腳邊地面,單膝跪地,一點點掀開被角,先將她略微扶起,穩穩倚在自己右臂之上,再伸出左手,穩穩穿過她膝彎,稍一用力,便將她橫抱了起來。
他剛直起身站穩,懷中人似是被驚擾到了,睫毛微顫,臉頰在他的胸膛上無意識蹭了蹭,尋了個安穩舒服的姿勢,鼻息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呢喃,轉瞬又陷入了酣眠。
蕭策周身緊繃的力道瞬間鬆緩,垂眸望著懷中人毫無戒備的睡顏,冷冽的神色一點點化開,只剩下一片無人可見的溫柔繾綣。
待將人穩穩放回床上,他剛要抽身退開,卻感到胸前被一股極輕的力道扯住,他垂眸望去,見她的雙手緊緊攥著他胸前衣襟。
他頓在原地,伸手想要輕輕掰開她的手指,她卻借著手上那點力道,微微偏頭往前一湊,臉頰蹭在了他衣襟上,迷迷糊糊中呢喃:
「好香……」
他手上一頓,便鬆了手再沒動彈,任由她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寢衣,輕輕拂在他的胸口。
他單手撐在床榻,俯身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,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。
燭影搖曳,映得她肌膚瑩潤,不見半分塵俗,嫣紅的唇瓣微抿,鬢邊碎發軟軟貼在頰側,眉眼舒展,風華自生,便只是沉睡之態,也足以傾絕眉眼,讓人再難移開目光。
蕭策伸出微顫的手,只以拇指指腹,極輕地在她臉頰上拂過,輕得仿佛未曾真正觸碰到她的肌膚。
他的眸底驟然沉暗翻湧,方才那點克制盡數崩裂,一絲濃烈的悔意猝不及防地湧上心口,他後悔了,後悔給了她和離書。
這一刻,胸中似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,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熱烈與渴望,想要將她永遠永遠地留下來,永遠留在自己身邊。
「父王,母妃……」
他指尖正懸在半空,聽見她睡夢中溢出一聲細軟夢語,帶著孩童般的依戀,而她原本緊緊攥著他衣襟的雙手,此刻緩緩鬆了開來。
方才在胸中翻湧不休的,熱烈偏執的悔意,竟被她這句夢語一點點按捺,心頭空得只剩一陣酸澀。
即便沒了她的禁錮,他也分毫未曾挪開兩人之間的距離,就那麼定定凝望著榻上毫無防備的容顏,未曾有一瞬移開目光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終於稍稍退開半寸距離,忽極速又俯身下去,微涼的唇瓣在她光潔的額間輕輕落下一吻,帶著滿心的虔誠。
下一瞬,他猛地抽身,頭也不回地下床離開,不再多作半分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