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珩眸光沉沉望著身側的妹妹,鼻間溢出一聲淺淡嘆息。
「罷了,你已經長大了,自己的事,便由你自己做主決斷。」
得到了兄長的肯定,凌奚心頭的陰霾盡數散去,眉眼瞬間漾開明媚笑意,親昵地湊過去,挽住他的手臂左搖右晃。
「我就知道兄長對我最好!」
被她這麼一甩,凌珩眉峰驟然蹙起,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。
凌奚當即心頭一緊,連忙鬆開了手。
「怎麼了?是不是我太用力了?」
恰在此時,青雲端著藥盤緩步走入屋內。
「世子,到換藥時辰了。」
「換藥?換什麼藥?」
凌奚滿眼錯愕地轉頭看向他。
「兄長你受了傷?」
青雲將藥盤穩穩擱在桌案上,低聲回話:
「返程那日,我們剛出夜城不久便遭遇伏擊刺殺。」
「刺殺?可知道兇手是誰?」
「對方來勢洶洶,衝著世子而來。我們拿下一名活口,那人卻當場吞藥自盡,沒留下半點線索。」
凌奚心緒陡然沉落,兄長自從來了梁國,這都出事多少回了。
「我來吧,青雲你先下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青雲應聲行禮,輕步退出了房門。
凌奚神色鬱郁,輕輕拉開了兄長的衣袖,動作輕柔又謹慎,生怕扯痛了他的傷口。
「不過些許皮肉傷,並無大礙,奚兒不必憂心。」
凌珩見她滿心憂慮,出聲寬慰。
她抬眸望著他,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後怕:
「兄長還是早些回薊城吧, 才來梁國多久,這都多少回了。」
「方才還纏著我多留幾日,這會兒又催我離開了?」
凌珩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,有意寬慰她。
凌奚可笑不出來,她不敢想,兄長若是出了什麼事,那可該怎麼辦,她垂眸細細拆解棉布,不想回話。
「今日......為何不見無雙?隨你來的那名女護衛又是誰?。」
「你說花影?那是蕭策離開金陵後,他的好友,哦就是梁國兵部尚書之子給我安排的。無雙......最近有別的事要忙。」
凌奚手下動作未停,猶豫著要不要將無雙找到父母兄長的事告訴他。
「為何不是他替你安排,而是他的好友?」
凌珩不再看向自己的傷口,深邃眼眸一瞬不瞬鎖在她臉上。
「就是那位秦公子借走了無雙,可不得他替我安排一個護衛過來。」
凌珩喉結緩緩滾動,眸色驟然暗沉下來,腦海中倏然浮現出那是在西永街上撞見的畫面,周身氣息悄然冷了幾分。
「無雙是我的人,旁人有什麼資格隨意借走?」
看著兄長如此強勢霸道的模樣,凌奚忍不住心底暗自輕嘆。
雖說兄長曾經是無雙的主子,可如今人家無雙已然尋回父母,梁國兵部尚書是她的親生父親,秦齊是她親兄長,總不能人家親兄長沒有資格,他倒還有資格了?
她輕柔地將藥膏均勻敷在傷口處,動作緩緩放慢,心頭輾轉糾結,無雙再三叮囑她的身世不想對外泄露,可兄長對於無雙而言,究竟算不算外人呢?
思緒拉扯間,她突然靈光一現:兄長如此介意,莫非是心裡在意無雙?
「哥......你這一次離開,莫非,是打算將無雙帶回薊城?」
她稍作斟酌後,抬眸看向神色沉鬱的兄長,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若是兄長想要將人帶走,說明他心裡在意無雙,那她便索性把無雙的身世盡數告知;可倘若他不打算帶走無雙,那便是不在意。若是不在意,那他知不知道無雙的身世又有什麼意義?
他這次回了楚國,數年之內恐怕都不會再踏足金陵,往後歲月漫漫,兄長與無雙之間,就連從前的主僕情誼,終究會慢慢消散。
「哥?」
見他久久不語,眉眼沉斂,凌奚微微偏過頭,又輕輕喚了一聲。
凌珩驟然回神,眸中凝著的思緒盡數散去,下意識搖了搖頭。
「我為何要帶走她?當初既然已將她派給了你,她便會一直留在金陵守在你身邊。」
他的語氣淡得像覆了層冰霜,叫人聽不出半分情緒。下一刻,他緩緩站起身,不再多言,周身疏離的氣場愈發濃重。
……
戌時過半,臨風院的主臥房內,燭火靜靜搖曳,襯得四下愈發空寂。
凌珩獨自一人斜倚在軟榻邊,身姿慵懶,卻透著幾分淡淡沉鬱,他手上捏著一卷古書。屋內靜得可怕,唯有燭火噼啪的微響,伴著書頁偶爾翻動的輕簌聲。
「世子,無雙來了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青雲壓低的聲音。
「進來。」
門被輕輕推開,晚風卷進了一絲夜半微涼的氣息,拂得燭火微微晃動。
無雙步履輕緩踏入臥房,她抬眸望去,這臥房她住了許多日夜,就連這屋裡的淡淡香氣,她仍舊記憶深刻,
「世子。」
凌珩仿若未聞,周身覆著一層疏離的靜謐,他依舊維持著倚靠看書的姿態,不疾不徐緩緩翻動一頁泛黃的書頁,動作從容,卻遲遲未曾應聲。
屋內再度陷入死寂,燭影微晃,將他清俊冷寂的側臉勾勒得愈發深邃。
無雙耐著心緒,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旁,不遠不近,世子這個樣子,她早已習慣了多年,只是她仍舊猜不到,世子半夜叫她過來做什麼。
不知過了多久,凌珩才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書,而這個時候,無雙才又恰當地再度開口:
「不知世子傳屬下前來,有何吩咐?」
他緩緩將手中書卷置於身側案上,動作舒緩,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。
他抬眸,目光望向身前垂首而立的女子,眸色沉沉。
「明日,我便要離開金陵了。」
無雙猛地抬頭,澄澈的眼眸中瞬間漾開一抹驚詫,怔怔地望著榻上之人。數月未見,她沒想到世子剛回金陵兩日,便就要回薊城了。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毫無徵兆地驟然湧上來,密密堵在她心頭,不似離愁,不似擔憂,又夾雜著幾分落寞的悵然,可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。
燭火搖曳在她眼底,晃得眸光微微發怔,她想要開口說點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