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虞大哥回來了。」
幾年過去,林成業抽了條,個頭躥了一大截,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,輪廓漸漸長開,下頜線條利落,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清貴的架勢。可說話的語氣沒怎麼變,對著虞觀的時候,收斂了周身的鋒利。
林成業朝他走過來,「虞大哥,你真的不想坐在上首嗎?」
「打住。」虞觀低聲湊近,「我又不是你親爹,坐什麼上首,你讓我坐那兒我能當場社死你信不信。」
氣息打在耳朵上,林成業默不作聲,有些走神。
林成業最後沒再堅持,讓人把虞觀安排在側邊的席位上。虞觀坐下來,左右一看,身旁坐的全是穿官服的。他低下頭,把088往懷裡塞了塞。
【宿主你緊張什麼。】
虞觀瑟瑟發抖道:「這幫人一個個看著就不好惹。」
吉時將近,賓客陸續落座。
主位上坐下了那位灰袍老者,仙風道骨,氣度不凡。老者西側置了一道簾屏,簾後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的身影,是周婉玉。
虞觀這才把視線從那老者身上挪開,扭頭問旁邊一個穿綠袍的年輕官員:「那位老先生是……」
綠袍官員看了他一眼,大約覺得這問題離譜,但還是答了。
「那是當朝太傅,陳勉陳老先生。」
虞觀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當朝太傅?
太傅!
他低頭看向088,888也抬頭看他,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。
虞觀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綠袍官員又補了一句:「陳老兩年前收了林解元為關門弟子,這在京中早已不是秘密了。你竟不知?」
虞觀:「……」
他當然不知道。
不對,他好像又知道。
腦子裡有個模模糊糊的畫面,某天下午林成業站在他躺椅旁邊說了句什麼,當時他正舉著從088系統空間裡翻出來的投影屏,追到《鄉村婆媳情》第三十七集的關鍵劇情——老太太終於發現兒媳婦偷偷把她的泡菜罈子搬走了。
那一幕太揪心了,虞觀仰頭看著天空淚流滿面。
林成業大約認為他被這消息感動落淚,當晚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。
紅燒肉,糖醋魚,蒸排骨,還有一碟桂花糕。
虞觀記得那頓飯,因為那是林成業頭一回做飯,味道意外地好。
但林成業到底說了什麼,他是真的沒過腦子。
虞觀抱著088,坐在滿堂朱紫之間,一股子心虛從腳底板竄上來,腿不自覺抖了抖。
他以為孩子長大了就把自己屏蔽了,結果是自己的問題。
虞觀摸了摸088的腦袋,「嗚嗚嗚嗚,孩子長大了。什麼都不告訴我。」
088:【……他沒瞞你,是你自己在追劇。】
虞觀抽了抽鼻子,挺直腰板兒,一副老父親的姿態,「行了行了,我當然知道,剛才說著玩的。」
088冷酷無情地甩了甩尾巴,沒拆穿他。
鼓樂聲起。
正廳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視線匯向廳堂正中。
林成業跪在香案前,深衣鋪展在身後,脊背挺直。陳勉從案上取過玄色幞頭,雙手持冠,緩緩加於林成業頭上。
這是初加。
整個廳里靜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細響和老者緩慢而莊重的祝辭。
虞觀坐在席間,抬著頭看。
林成業跪在那裡,冠帶齊整,背脊筆挺。
簾屏後頭傳來極輕的一聲抽噎。周婉玉偏過頭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被母親領著和林成佑相看,林成佑咳個不停,林成業才那麼點大,躲在門後頭露出半張臉,黑亮的一雙眼打量著她。
那時候她只是想活下去,畢竟家中沒有多餘的糧食來養她了。
再後來碰見虞觀,她覺得活下去不夠,還想吃上飯。
於是一步一步又一步。
每一步都覺得下一腳就要踩空了,可不知怎麼的,就是沒捨得去死。
踉踉蹌蹌走到今天,坐在簾屏後面,看著那個當年只有門框一半高的孩子被天下聞名的大儒親手加冠。
她沒忍住,眼淚落在手背上。
三加畢。
陳勉退後一步,從袖中取出一方帖子,展開,蒼老的嗓音迴蕩在廳堂中。
「禮儀既備,令月吉日,昭告爾字。」
全場屏息。
「爰字孔嘉,髦士攸宜。宜之於假,永受保之。」
陳勉將帖子遞到林成業手中,聲落如鍾。
「今賜爾字——懷昭。」
懷昭。
胸懷日月昭昭,行路坦蕩光明。
林成業雙手接過字帖,叩首行禮。起身時,他的視線越過滿堂賓客,徑直落在側席中某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。
人群里,虞觀正咧著嘴沖他擺手。
林成業站在廳堂正中央,四周是此起彼伏的恭賀聲、觥籌交錯聲、絲竹鼓樂聲,可他眼中心中只有那一人。
虞觀發現他在看自己,又擺了擺手,嘴巴無聲地張合,林成業聽不到他說了什麼,可大約也能猜到。
他垂下眼,束好的冠帶垂在兩側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賓客開始上前道賀。
虞觀被擠到了人群外圍,踮著腳往裡瞅了一眼,只看見林成業被一圈官帽子圍得嚴嚴實實。
他抱著088往後退了兩步,靠在廊柱上。
「行吧。」虞觀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貓,語氣裡帶著一丁點小驕傲。
「我虞觀也算養出來一個狀元了。」
088較真:【他還沒考殿試呢。】
虞觀理直氣壯:「早晚的事。」
人群散開的間隙,林成業從中走出來,徑直朝虞觀這邊過來。
走到跟前,他站定,低頭看著靠柱子的虞觀,剛行完冠禮的新冠端端正正戴在頭上,襯得一張臉愈發清雋。
十五歲的少年,竄的又快,已經比虞觀矮不了多少了。
「虞大哥。」
虞觀抬起頭。
林成業嘴唇動了動,「我的字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身後一個官員高聲喚道:「懷昭賢侄!」
林成業沒回頭,還看著虞觀。
虞觀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他往那邊推了一下:「去吧去吧,人家叫你呢,懷昭。」
林成業被那隻手推著轉過身,走出兩步,又回過頭來。
虞觀還靠在柱子上,沖他揮了揮手,廊下的光落在那個人身上,明明滅滅。
林成業轉過身,大踏步向前走,只覺得心中舒朗愜意,往日裡平常的事物都變得可愛起來,惹得他總是不自覺露出笑意,真是煩人。
懷昭。
那兩個字從虞觀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和任何人念的都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