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之後，虞觀的狀態開始肉眼可見地往下走。
靶向藥的效果不理想，醫生換了方案，又換了一次，虞觀配合得很好，叫他吃藥就吃藥，叫他檢查就檢查，從不鬧脾氣。
就是越來越嗜睡。
一天清醒的時間從十幾個小時縮到七八個小時，再到四五個小時。虞觀覺得自己像一部電量越來越低的手機，每次充電能撐的時間越來越短。
李風辭幾乎是整夜整夜陪著，虞觀每次醒來都能看到他。
有時候李風辭在削蘋果，有時候在看手機，有時候趴在床沿上睡著了，腦袋歪在自己胳膊上，呼吸很輕很淺。
虞觀還發現了一件事，李風辭睡覺的時候手指總會不自覺地夠過來，搭在他手背上。
有天半夜，虞觀又醒了。
他動了動手指，幾乎是同一瞬間，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幾根手指就收緊了，然後李風辭就醒了。
「虞先生，怎麼了，難受嗎？」李風辭直起身，聲音還帶著睡意，但已經在摸床頭的燈了。
虞觀搖頭，「靠枕拿過來。」
李風辭把靠枕墊在他背後，又把床搖起來一點。虞觀靠好了，拿過床頭那本翻了大半的書，慢慢翻著。
其實看不太進去，字在眼前晃，兩行並一行，但翻書這個動作本身讓人安心。
李風辭沒有躺回去睡，趴在床沿上，臉側貼著被單，聽著翻頁的沙沙聲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的呼吸又變得均勻了。
虞觀翻了一頁書，餘光掃到床邊的人，停了一下。
李風辭睡著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，不像醒著時候那樣偽裝出的平靜和沒事人的模樣。
再睜開眼時，李風辭從噩夢中驚醒，發現自己臉上有水痕，從眼角一直淌到鼻樑，濕了一小片被單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，發現床上的人不在，被子掀開著，床是空的，枕頭上還有一個凹下去的印子。
李風辭整個人彈了起來，三步並兩步衝到門口，一把拉開房門。
虞觀坐在輪椅上，就在門外。
一隻手擱在輪椅扶手上，仰著頭，看著面前手忙腳亂的人。
李風辭胸口劇烈起伏著，扶著門框蹲下身。
「虞先生，您去哪了，怎麼不叫我。」
虞觀控制著輪椅往房裡走，電動輪椅嗡嗡地響了兩聲，從門框間穿過。李風辭側身讓路，彎腰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回床上。
虞觀瘦了很多，李風辭抱他的時候幾乎沒怎麼費力，輕得讓人心慌。
虞觀坐穩了，從睡衣兜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顆蘋果，紅彤彤的，個頭不大。
「幫我削蘋果吧。」虞觀把蘋果遞過去。
李風辭接過來，看著那顆蘋果，覺得這幕似曾相識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小桌板上的水果刀，開始削。
虞觀靠著靠枕，看他削蘋果，回想起剛才自己呆在廁所隔間裡思考了許久的問題。
他為什麼會答應李風辭留下呢，真的是因為看他太可憐了嗎？
還是因為……他又把李風辭看成另一個人了，可虞觀從來沒有對其他人有這種感覺。
虞觀又開始發動他那神奇的腦迴路。
難道謝洵那傢伙是什麼神仙下凡來歷劫來了，自己就是他的情劫！等渡過九九八十一個情劫之後，謝洵就可以渡劫飛升了，他這個小卡拉米就沒啥用了。
靠！虞觀越想越氣，可心中又湧起那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他想，或許謝洵真的是神仙呢，畢竟自己本身還活著這件事就挺神奇的了。
「風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喜歡我呢？」
刀刃嵌進果肉里，停了一拍。
「虞先生……」
「隨便聊聊。」虞觀擺了下手，語氣很隨意，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李風辭重新開始削蘋果，果皮從刀口卷下來，慢慢變長。
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「只是當初第一次看到虞先生，就覺得……」
後半句含混了過去。
虞觀沒聽清，往他那邊探了探身子。
「什麼？」
李風辭偏過頭，耳尖紅得厲害，紅到連耳垂都是燙的。
「就覺得虞先生在床上哭起來肯定很好看。」
虞觀：「……」
李風辭低著頭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，「虞先生，其實我也不想喜歡您。」
他慢慢把蘋果切成小塊，一塊一塊插上叉子，
「可這件事如果是我能隨意改變控制的話，或許我們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吧。」
李風辭還在說話，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如果我沒有向虞先生告白，當你生病的時候，我就能在你身邊早點察覺了。」
他說完，抬起頭來，然後發現虞觀怔怔地盯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「虞先生？」
虞觀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短路了，心臟第一次開始不聽使喚。
砰砰砰砰砰砰。
跳得太快了。
快到他來不及分辨這到底是心臟的問題還是身體的問題，眼前一花，整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。
「虞先生！」
李風辭的聲音被拉遠了，所有聲響像被按了靜音鍵，世界變成了一片空白。
虞觀的意識沉了下去，再睜開眼，面前是一片熟悉的虛空。
他短暫回到了系統空間。
虞觀盤腿坐在地上，發了好一會兒呆，還是覺得謝洵可能是個神仙，而自己是他情劫的這事太操蛋了。
088邁著它那標誌性的貓步，慢吞吞走過來，在虞觀面前蹲下。
虞觀伸手揪住088的耳朵尖，盯著那雙圓溜溜的金色瞳孔。
「88，你聽到了嗎？」
088隻是點頭。
「你為什麼不說話。」
088搖頭。
虞觀怔了下鬆開手，低頭看了看088圓溜溜的貓臉。這個小東西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沉默，今天突然不吭聲了，不太正常。
虞觀想了想，伸手把088撈起來，抱在懷裡。
他捏了捏088的貓爪子，粉粉嫩嫩的肉墊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開，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。
088沒有反抗，要是擱平時，虞觀碰它爪子一下它都要炸毛的。
今天全程一動不動，乖得反常。
虞觀盯著它看了幾秒，抱著088往後一倒，整個人仰面躺在了系統空間的地板上。
他把臉埋進088的肚子裡。
「88！」
聲音悶悶的，有點瓮瓮的迴響。
「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個世界呀。」
他蹬了蹬腿，姿勢活像一個撒潑打滾的大型幼犬。
「生病好難受啊，化療吐得我膽汁都快沒了，頭髮也掉了好幾把，今天洗頭的時候排水口都堵了你知不知道。」
088終於開口了，爪子抵在虞觀的額頭上，嫌棄地把他的臉從自己肚子上推開。
【快了快了，再忍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