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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 九零年代軍工大院8

2026-08-03 01:45:43 作者: 華燈初上頭

  然而太陽隔天照樣升起來,周野註定沒法跟虞觀斷乾淨。

  那天晚上周書記回家,翻了翻茶几上周野的作業本,翻著翻著愣住了。

  字還是歪歪扭扭的,但內容和以往比起來天差地別。

  周書記把作業本合上,又打開,確認了一遍封面上「周野」兩個字,不是他老眼昏花了。

  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許久,起身去書房翻出周野之前的作業本,攤開看了許久。

  最後周書記緩緩靠回椅背。

  這匹野馬不是跑不動,是從來沒人給他上過韁繩。

  第二天放學後,周野還在床上賴著看漫畫書,阿姨推門進來,「小野,虞觀來了。」

  周野從被子裡彈起來,「什麼?!」

  他衝下樓的時候,虞觀已經坐在客廳了,茶几上擺好了作業本和削好的鉛筆。

  「你怎麼又來了!」

  虞觀翻開本子,「我說了,周叔叔讓我來的。」

  周野上躥下跳鬧了三天,包括但不限於逃跑,把自己關起來,以及破罐子破摔耍賴躺在地上。

  到了第四天,周野就鬧不起來了,因為晚上周書記回來後,就把他叫進書房,關上門。

  周野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,走路姿勢也不太對,一瘸一拐地扶著牆。阿姨心疼地湊過去,被他甩開手,一聲不吭上了樓。

  

  從那以後,虞觀每天下午放學後都來周家,周野就老老實實坐在茶几前面寫作業。

  不跑不鬧,也不裝死了。

  但人是坐住了,心卻還是不服氣。

  於是虞觀每次翻他作業本的時候,都能在頁邊空白處看見一些東西。

  是一堆火柴小人。

  鉛筆畫的,歪歪扭扭。其中一個頭上頂著一圈亂七八糟的線條,大概是頭髮,旁邊標了個巨大的拳頭,正往另一個小人臉上招呼。

  被打的那個畫得很瘦,站得筆直,頭頂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「魚」字。

  虞觀盯著那個小人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088笑得喵喵叫:【哈哈哈哈哈哈他也是個人才。】

  虞觀面不改色地把作業本合上,摸了摸下巴。

  「這小子有點意思,還挺有理想的。」

  「不過孫悟空再能耐,也翻不出如來的五指山。」

  088一時沒反應過來:【你啥意思?】

  虞觀沒回答,但三天後周書記就把周野叫進了書房。

  這次倒是沒挨打,但是周書記說了一句比打他還要命的話。

  「兒子,你字寫得太醜了,從明天開始練字。」

  周野杵在書桌前,一臉不可置信。

  「爸,我字哪裡丑了!」

  周書記端著茶杯吹了吹,呷了一口,「字如其人的道理知道不?爸這也是為你以後鋪路啊,你要懂爸的苦心。」

  周野的嘴唇抖了。

  寫作業已經夠慘了,現在還要練字。寫作業至少寫完就完了,練字呢?一筆一划反反覆覆地磨,橫不夠平重來,豎不夠直重來,他光是想想就渾身發麻。

  「我不練!」

  「不練也行。」周書記放下茶杯,「那就把之前的作業全部重新抄一遍,你自己看看那個字,交出去丟不丟人。」

  周野終於繃不住了。

  扛了這麼多天,該硬氣的時候硬氣過了,該反抗的時候反抗過了,皮帶也挨了,委屈也忍了。

  練字這件事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  他哇的一聲哭出來,嗓子扯得又尖銳又嘹亮,好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委屈。

  「嗚嗚嗚嗚我要告訴我媽!我讓我媽打你嗚嗚嗚嗚!」

  說完轉身就跑,跌跌撞撞衝出書房,滿院子找他媽。

  周母正在花架底下剪月季,周野一頭扎進她懷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鼻涕眼淚全糊在衣服上。

  周母心疼地捧起兒子的臉蛋,用衣角給他擦。

  「小野乖,怎麼了?」


  周野哭得打嗝,「媽,爸要我練字嗚嗚嗚,我不想練,你打他屁股好不好嗚嗚嗚。」

  周母嘆了口氣,把剪刀放到一邊,抱著兒子坐到花架下的石凳上。

  周野滿眼期待地盯著他媽。

  他媽一定會幫他,他媽最疼他了,每次他爸凶他,都是他媽護著他。

  「小野啊,」周母摸了摸他的頭,「爸爸媽媽總不可能一直陪著你,你總有一天要學著自己長大。咱們就先從練字開始好不好?」

  周野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。

  他呆呆地坐在他媽懷裡,眼淚還在掉,但已經不是委屈了。五歲的小孩說不清那種感覺,他只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。

  爸不幫他,媽也不幫他。

  那天晚飯周野沒吃,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沒吃,整個人窩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。

  阿姨端了排骨湯放到他房間門口,涼了又端走,換了一碗熱的,又涼了。

  下午,虞觀背著書包來了。

  阿姨在門口把他攔住,壓低嗓門,「小觀啊,今天小野怕是不行。」

  虞觀放下書包,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阿姨左右看了看,湊過來小聲說,「周書記想讓小野練字,小野不願意,鬧起來了,從昨天到現在連口飯都沒吃。」

  虞觀有點心虛,因為練字這事還是他跟周書記提起的。

  他把書包擱到玄關,換了拖鞋,上樓。

  周野的房間門關得嚴嚴實實,他抬手敲了敲,裡面沒什麼動靜。

  虞觀:「周野。」

  咚地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門板上,大概是個枕頭。

  「起開!我不想看見你,你走!嗚嗚嗚。」

  哭腔還沒褪乾淨,中間帶著股狠勁兒,五歲的小孩沒有反抗的能力,於是把所有的恨意都砸在這扇門上了。

  虞觀的手還搭在門框上,沒收回來。

  088說:【要不先讓他緩緩,今天別逼他了。】

  虞觀退後半步,「今天不寫作業了,你餓了嗎?」

  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門鎖啪地彈開,周野拉開門,紅著眼站在門口,臉上乾涸的淚痕混著一晚上沒洗的灰,嘴唇乾得起了皮。

  他盯著虞觀,吸了下鼻子,然後吼出來。

  「我本來就不用寫作業!之前隨便寫寫就可以了,結果你來了之後什麼都變了!」

  虞觀站在走廊里,沒出聲。

  「我已經很久沒有跟趙墩墩他們出去玩了!」周野的手抓著門框,指關節用力到發紅,「他們已經不認我當老大了!都怪你!」

  說到這裡喉嚨又堵住了,一股更大的委屈湧上來。

  「嗚嗚嗚嗚。」

  周野是真的非常傷心了,五歲的孩子,圈子就那麼大,朋友就那麼幾個,當老大是他最驕傲的事,現在全沒了。

  虞觀從口袋裡掏出手帕,伸手擦了擦周野臉上的淚。

  周野沒躲,大概是沒力氣躲了。

  「好了,別哭了。」虞觀的動作很輕,把他臉頰上的髒東西一點點擦掉,「他們不認你當老大,你再讓他們重新認你不就行了。」

  周野抽抽噎噎的,「可我根本沒有時間出去玩,天天都在寫作業。」

  他狠狠瞪著虞觀,紅通通的眼裡攢著這些天所有的火。

  「我討厭作業!我討厭你!我不想看見你!」

  虞觀的手頓了一下,「88,我是不是把他逼太緊了?」

  088嘆氣,【他才五歲,畢竟還是個小孩子。】

  這話說到了點子上,但虞觀一時接不上來。

  小孩該是什麼樣子的?有零食吃,有玩伴鬧,被爸媽捧在手心,最大的煩惱是不想寫作業。

  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有過。

  打記事起,光是有尊嚴的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氣。吃飽飯是運氣,挨過冬天是本事。

  所以他確實不懂周野嘴裡那些東西到底有多重要。

  但看著這張哭花了的臉,他多少有點明白了。


  虞觀把手帕塞進周野手裡。

  「抱歉,我不知道你會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重要。以後我不會來了,周叔叔那裡我去解釋。」

  周野攥著手帕,愣愣地看他,抽噎停不下來,一直打嗝。

  虞觀退後兩步,站直身體,沖周野彎了彎腰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

  周野張著嘴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一時間忘了哭,呆愣愣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虞觀直起身,轉身背起書包,往樓梯口走,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木質台階上,越來越遠。

  周野站在房間門口,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掌心裡的手帕。

  布料柔軟,帶著一點涼意,滑滑的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淡藍色的棉帕,邊角繡了一個小小的字母,洗得有些發白了。

  是虞觀一直揣在口袋裡的那一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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