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觀回過頭來。
零七坐在椅子上,身子微微朝窗戶的方向偏了偏,像是被什麼吸引了。等虞觀看過來,他又迅速恢復原樣,脊背繃得筆直。
但虞觀還是注意到了他剛才的視線,手裡的書卷輕輕在掌心敲了一下,他忽而笑了。
好整以暇問,「閣下想不想看一看我眼中的景色?」
零七咽下去原本要說的關於離開的話。
他直覺虞觀會答應下來放他走,這個人不像是會為難人的性子。
可現在虞觀開口邀請他。
零七身體比腦子快一步,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時點了頭。
他茫然地想,虞觀是不是暗中給他下了蠱,否則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。
虞觀將手中的書卷擱到桌上,走過來,一隻手伸到零七身後,指尖觸到那根繩結的末端,利索地給零七解綁。
「抱歉,昨晚為安全考慮,不得不做一些措施,還請閣下見諒。」
那聲音就在耳畔,氣息拂過髮絲,帶著淡淡的墨松香氣。零七的腦子嗡了一下,整個人暈乎乎的,五感被這股氣息攪得混沌不清。
腳腕上的繩子也被解開,束縛消失的瞬間,血液重新順暢地湧向末梢,帶來一陣酥麻的刺痛。
零七搖頭,「是我的錯。」
虞觀側身讓出窗前的位置,月光打在少年的半邊側臉上,乾乾淨淨的。
零七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窗台前,和虞觀並排站著。
夜風撲面而來。
虞觀手指抬起,指向天幕上一顆極亮的星,慢慢悠悠講解起來。
「那是天樞,北斗七星的斗口第一顆。」
「順著它往下數,就是天璇、天璣、天權,再過去是玉衡、開陽、搖光。」
他的語調舒緩,不疾不徐,再加上內容十分枯燥無味,聽著很像催眠曲。
零七仰著頭,順著虞觀指的方向看。
那些從未被他在意過的事物忽然間有了名字,變得具體且深刻了起來。
他盯著頭頂那片浩瀚的星河,只覺得深邃又神秘,是他無論如何都難以觸及的存在,只能如同一隻渺小的螻蟻,抬頭仰望。
虞觀講完北斗,又開始講參宿和心宿,零七一句話也沒說,就那麼仰著頭安靜地聽著。
這場講解一直講到虞觀平時入睡的時間,結束時零七還有些遺憾。
但虞觀感覺自己的喉嚨都快裂開了,他忙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水,潤了潤講乾的嗓子,轉頭看向零七。
「閣下說沒有去處,不如今晚留在這休息一晚?不過我過兩日便要離開了。」
零七搖頭,沒有多餘的解釋。
虞觀也沒有挽留。
下一瞬,零七就翻身上了窗框,腳尖一點窗沿,整個人無聲無息地躍入夜色中,輕巧得像一片被風捲走的樹葉。
虞觀站在窗邊,看著對方消失在院牆後頭的背影,由衷感嘆了一句。
「不愧是當小偷的,這翻窗翻的可真溜。」
*
零七並沒有離開,反而轉回來偷偷落到客房的屋頂上。
他剛盤腿坐穩,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,張嘴便吐出一口黑血來。
血珠落在青瓦上,濃稠發黑。
方才在虞觀面前強撐著點的穴失了效,被壓制了許久的毒素翻湧上來,以十倍的兇狠反噬自身。
四肢在極短的時間內僵硬,從指尖開始,一寸一寸往上蔓延,骨頭縫裡像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咬。
零七維持著盤坐的姿勢,一動不動,變成了屋脊上一座沉默的雕塑。
他遙望著滿天星辰,回憶著剛才虞觀講的那些星星的名字。
直到身體無聲無息地伏在瓦面上,徹底失去意識。
*
虞觀在文殊寺又住了兩天。
這兩天風平浪靜,那個黑衣小孩再沒出現過。虞觀也沒刻意去找,該讀書讀書,該吃飯吃飯,日子過得清心寡欲。
策論到最後一天才徹底定稿。虞觀把幾張塗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紙團成一團扔掉,看著眼前謄抄好的終版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「終於寫完了。」
他把定稿折好收進書匣,忽然有感而發:「088,你說如果下個世界是現代,我還一嘴文縐縐的話,會不會被人當成腦子有病?」
088:【沒事,你就當沒聽到好了。】
虞觀一本正經:「掩耳盜鈴,這個故事告訴我們,自欺欺人終不可取,所謂'人貴有自知之明'……」
088:【……】
宿主太有文化了也不好。
次日一早,虞觀就帶著福順下了山。
回程時路過城裡的集市,他在鋪子前還挑了些吃食點心和幾樣小玩意兒。
福順在後面兩隻手捧滿了紙包油包,探出腦袋問:「少爺,還買啊?」
「買。三妹喜歡糖人,再給她捎一個。」
「哦!」
虞觀家裡的情況不複雜。他爹虞衍和他娘陸氏是青梅竹馬,感情深厚,成婚多年都沒有納妾。
虞觀是獨子,陸氏當年生他時落了病根,此後再沒有生養。
大房之下還有二叔和三叔。二叔家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小兒子,三叔家有一個兒子。加上虞觀,一共五個小的。
虞觀年紀最大,無論長相還是讀書都是極好的,天然就是這群孩子的頭頭。
馬車停在虞府門口,虞觀下車,剛邁進大院,就聽見一陣嘰喳的笑鬧聲。
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正蹲在院中的石階上拿樹枝畫格子,不知在玩什麼新花樣。
最先抬頭的是三房的男孩虞瑾,看到虞觀時,他那張圓嘟嘟臉上的眼睛驟然亮了。
「大表哥!」
一聲尖叫,幾顆小腦袋齊刷刷轉過來。
下一秒,三個小孩像炸了窩的麻雀一樣衝過來,把虞觀圍在中間,嘰嘰喳喳的。
「大表哥你去哪了!」「表哥表哥你怎麼這麼久都不在家!」「表哥我新學了一首詩你聽不聽!」
虞觀耳朵嗡嗡的,他趕緊回頭從福順懷裡抽出禮物,往三個小孩手裡一塞。
「這是表哥給你們帶的禮物,上面寫著各自的名字,你們自己分一分。」
三人瞬間哇了一聲,更吵鬧了,這可是大表哥給的禮物,拿出去給小夥伴看,那是相當有面子的!
「謝謝大表哥!」三人參差不齊地喊道,也顧不上親愛的大表哥了,頭也不回地跑走分禮物去了。
虞觀看著三個小孩飛奔的背影,依舊心有餘悸,他果然還是不擅長和小孩子相處啊。
福順在旁邊感慨:「少爺在家裡可真受歡迎。」
虞觀:我也不想的。
他正了正衣冠,邁步往正院走去。
還沒走到廊下,前方拐角處轉出一個身影。那人一身靛青長袍,腰間繫著墨色宮絛,三十出頭的年紀,面容清癯嚴肅。
虞觀腳步一頓,恭正行禮,「父親。」
虞衍站在廊下,手裡捏著一封信函,正看著他。
「回來了?」
「是,孩兒在文殊院住了兩天,讓父親擔憂了。」
虞衍目光掃過他身後福順捧著的一堆紙包,淡淡道:「策論寫完了?拿來給我看看。」
虞觀從書匣里取出折好的稿紙,雙手遞過去。
虞衍接過,展開,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。
廊下安靜極了,虞觀垂手而立,神態恭順。
半晌,虞衍把稿紙折回去,「第三段'水利興則倉廩實'後面那一句,換個說法。」
虞觀應道:「是。」
虞衍沒再多說,轉身往書房走了。
虞觀站在原地,等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,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。
福順湊上來小聲問:「少爺,老爺是不是覺得寫得不好啊?」
虞觀接回稿紙,瞥了福順一眼,「父親只挑了一句毛病。」
福順一臉茫然。
虞觀把稿紙收回書匣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抬腳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——只挑一句,那就說明其餘都過關了,這可是他這個爹為數不多的誇獎方式。
院門還沒進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管家老周的聲音。
「大少爺!大少爺您回來了正好,老太爺那邊傳話,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虞觀腳步一頓,回過頭。
「祖父找我?」
老周笑得殷勤,「是,說是有位客人想見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