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觀睜眼的時候,溫暖和煦的陽光正好落在床沿。
他剛翻身坐起,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身體輕飄飄的,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。
奇怪了。
虞觀掀開被子下床,餘光掃過自己的手。
他動作一頓,慢慢把手湊到眼前,指尖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紅色,充斥著生命力的血液流淌在他體內,讓這具逐漸走向遲暮的身體重新煥發生機。
虞觀心底一沉,快步走到水桶邊。
水面倒映出一張臉。
那是一張正處於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年輕的臉。
*
仙盟監獄建在雲端之上,四面環山,終年霧氣繚繞。
這裡關押的都是修真界犯下重罪的修士,每個牢房都被層層陣法封鎖,絕對沒有逃出去的可能。
牢房不大,窗戶開得很小,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天。
季琉安手腕和腳踝都戴著法器鐐銬,這東西不僅能壓制靈力,還會時刻吸取靈力,讓人無法修煉。
他靠著牆,閉目養神。
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停在牢門外。
季琉安睜眼,就看到季長峰站在他對面,神色頹喪悲傷。
有人將門打開,又迅速關上。
面色滄桑的男人在季琉安對面坐下,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壺酒,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,全然不理會對面的人。
季琉安提醒,「如果你來見我就是為了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喝酒,我建議你去亂葬崗。」
「……臭小子。」
季長峰又喝了一口,然後盯著季琉安,「你知道季家現在什麼樣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季長峰兩隻手攤開撐在兩旁,語氣幽幽:「爹被氣得病倒了,族裡那些長老天天開會,說要把你逐出家門。」
季琉安心中瞭然。
他使用禁術給虞觀續命,季家有人選擇放棄他也是情理之中。
畢竟那些老傢伙向來看重的是季家的顏面和利益,而不是某個人的性命。
季長峰又灌了口酒,踉蹌起身,走到季琉安旁邊,像是站不穩似的壓了過去,低聲道:「琉安,大哥帶你出去。我帶了不少人,肯定能救你出去。」
牢房的燈光昏暗,照在季琉安的臉上,顯得晦暗不明。
「季長峰。」
他輕聲道,「記住你的身份。」
季長峰哽咽,「可我也是你的大哥!你難道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在這裡受苦受罪數十年嗎?!」
「回去吧。」
季琉安說,「我不會死的。」
他眼裡盛著笑意,與這間陰沉的牢籠格格不入,「我還要回去見我師兄呢。」
季長峰這輩子見過太多人,但從沒見過哪個人能在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,一時間居然覺得自家弟弟怕不是已經瘋魔了。
嚇得他情緒都散了個乾淨。
「大哥。」
季琉安說,「你記得每隔一段時間來告訴我師兄的消息。」
「還有,一定要讓人保護好他。」
「記得每日給他傳訊,不要讓他擔心我。師兄他向來嘴硬心軟,若是傳訊問我去了哪裡,為何許久還不回來,你就想辦法糊弄過去。」
季長峰略有些無語:「……你就沒想過,該怎麼給他解釋為什麼突然變年輕這件事嗎?」
季琉安瞬間萎靡下來。
「也是,師兄向來聰明,他定然知道是我做的。」
季長峰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但再也沒有來時的悲愴憤然了。
他站起身,拍拍季琉安的肩膀,「行了,大哥知道了。」
*
等季琉安從仙盟監獄被放出來後,已經過了四十多年的時間。
本來按照他的罪名,被關押的時間應當至百年以上,但奈何季家和蒼梧不斷有人來施壓。
仙盟實在有些扛不住,再加上季琉安只禍禍了他自己,於是加加減減,最後減了一半時間。
仙盟弟子將他腳上和手上的法器鐐銬摘下,季琉安走出去,許久未見日光,他下意識眯起眼睛。
待到眼睛重新聚焦,便看到遠處一棵合歡花樹下,站著一個身著青色衣袍,長發被一根木簪挽起的青年。
那人背對著陽光,面容在光影中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起來。
季琉安怔然,整個人定在原地,呆呆傻傻站在那裡,看著那人朝自己走來。
如同許久以前,兩人第一次見面那樣。
也如同,這百年來他夢中那樣。
虞觀走到他面前,停下腳步,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「傻了?」
季琉安回過神,第一反應居然是思考自己如今是不是很醜。
他伸手去拉虞觀的袖子,卻又在觸碰到的前一刻頓住。
踟躕許久,最後只敢輕輕拉住虞觀的指尖,討好地捏了捏:「你來接我了,師兄……我,對不起,我又沒有經過你的同意,擅自做了決定。」
虞觀看著面前的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當然會後悔,若是自己當初不那麼計較,或許季琉安對他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執念,以至於走到如今這步。
可再來一次,他也會這樣選擇。
兜兜轉轉,不知道最後,到底是誰欠得更多。
虞觀伸出手,將人摟入懷中,手掌按在季琉安的後腦揉了揉:「下次不許這樣了。」
季琉安整個人僵住。
好半晌才反應過來,緊緊回抱住虞觀。
他將臉埋在虞觀的脖頸,聲音悶悶的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:「師兄不生氣了?」
「氣。」
虞觀無奈,「但也沒辦法,氣完了就不氣了。」
季琉安笑著蹭了蹭懷中人,眼角濕潤。
他這輩子要過的東西不少,權力、地位、長生,可到頭來才發現,這些東西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懷裡這個人。
*
三個月後,蒼梧舉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隆重合道大典。
整個青梧峰從山腳到山頂,紅綢緞一路鋪開,靈果仙釀擺了滿滿一道。
季家那些老古董依舊不贊同同性結為道侶,但季琉安壓根不搭理他們。
季長峰作為大哥鼓足了勁給弟弟撐腰,光是準備禮單就忙活了半個月。
季琉安這陣子黏虞觀黏得更狠了。
一塊口香糖成精了都沒他這麼能粘。
合道大典前一天晚上,季琉安才依依不捨從虞觀床上爬起來。
他咬了虞觀下巴一口,聲音發啞:「師兄,我的好師兄,我們再做一次吧。」
說著手就要動作。
虞觀一腳把人踢下床,正了正衣襟:「今晚你回自己院子睡。」
季琉安從懷裡掏出一堆靈石,試圖賄賂:「師兄你看。」
虞觀接過靈石,掂了掂重量,滿意地點頭。
然後拔jj無情,把季琉安趕了出去。
季琉安站在門外,看著緊閉的房門。
「……」
虧大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