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還沒亮透,虞觀就被088叫醒了。
【宿主,該起了,入宮的時辰快到了。】
虞觀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賴了一會兒才起來。
江中駛的馬車已經等在府門口了,車夫見他出來,殷勤地掀開帘子。
虞觀鑽了進去。
馬車晃晃悠悠穿過京城,最終停在了宮門外。
虞觀下車,抬眼便看到面前巍峨的城牆和上頭駐守的禁軍。
當今聖上疑心病重到什麼程度呢?
據劇情描述,光是寢宮外就設了三道關卡,每道關卡的侍衛互不統屬,彼此監視。
整座皇城如同鐵桶,恨不得連只蒼蠅飛進來都要驗明正身再放行。
唯獨通玄道人例外,憑一塊令牌便能暢行無阻。
但虞觀顯然不如外人眼中那樣風光,沒有這個待遇。
光是搜查就花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功夫,等過了最後一道關卡,再往裡走,虞觀便看到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監候在甬道盡頭。
這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,姓吳,宮裡人都叫他吳總管。這老東西是個純粹的牆頭草,誰得勢就向誰搖尾巴。
虞觀跟在他身後,穿過長長的迴廊,一路無話。
吳總管在寢殿門前停下,側身讓路,壓低聲音,「陛下歇了一上午,這會兒精神還不大好,廠公說話注意些分寸。」
虞觀沖他笑了笑,「多謝吳總管。」
他一進去,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苦澀的湯藥氣息混著龍涎香的甜膩,攪在一處,熏得人頭暈。
殿內光線昏暗,層層帷幔從樑上垂落,遮得嚴嚴實實。
御榻被三重紗簾隔開,簾上繡的五爪金龍在煙氣中若隱若現。
虞觀跨進殿門,立刻屈膝跪了下去,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。
「奴才虞觀,拜見陛下。陛下萬歲萬歲,萬萬歲。」
聲音落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。
沒人應聲。
虞觀就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。
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。
膝蓋硌在金磚上,從酸脹變成麻木。虞觀面色不改,心裡把那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又一遍。
終於,紗簾深處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。
一道聲音飄出來,氣若遊絲。
「原來是你……怎的方才不叫醒朕。」
停頓片刻。
「起來吧。」
虞觀叩了個頭,「謝陛下。」
他站起身,規規矩矩立在簾外。紗簾重重疊疊,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消瘦的身影半倚在榻上,旁邊有宮人正往靠墊後頭塞枕頭。
虞觀低著眉眼,語氣里恰到好處地摻了三分欣喜、兩分感激、五分熱淚盈眶。
「奴才前幾日聽聞陛下龍體抱恙,心中憂切得夜不能寐。今日一見,陛下氣色較上次好了許多,奴才這顆心總算是放下了。」
「你倒是會說話。」那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「朕這副殘軀,連鏡子都懶得照了,你隔著帘子就能瞧出氣色好壞?」
虞觀不慌不忙地往下跪了半步,「奴才不敢欺瞞陛下。若有半句虛言,任憑陛下責罰。」
簾後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朕不過玩笑一句,你還當真了。」
「陛下的話就如同聖旨,奴才自然當真。」虞觀相當誠摯,「沒有陛下,便沒有今日的奴才,這話奴可說不夠,還要再說一輩子。」
簾後那個身影動了動。
「一輩子……」皇帝喃喃重複了一遍,語氣忽然多了幾分感慨,「朕身邊的人,能說出這話的,不多嘍。」
「行了,你有心了。」
虞觀垂著頭,心中緊繃的弦一松。
後面又寒暄了幾句,無非是問問通玄道人近況、新的丹藥何時能煉好之類的。虞觀一一作答,滴水不漏。
虞觀邁出寢殿的門檻,只覺得自己重獲新生。
外頭天朗氣清,呼吸都暢快了幾分。
他順著宮道慢悠悠往外走,經過的太監宮女見了他,紛紛低頭行禮。
虞觀實在不想嚇人,索性找了一條偏路走,拐過一道月洞門時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荷花塘嵌在兩排假山之間,水面上零零散散漂著幾片殘荷。
眼下快要入秋了,荷葉都蔫了大半,只剩幾朵粉白的花苞歪歪扭扭立在莖上,顏色寡淡。
不過勝在清靜。
虞觀站在塘邊,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,他憋得渾身骨頭都僵了。
腰還沒伸完,就聽到假山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虞觀偏頭朝聲源處瞥了一眼。
那動靜立馬消失了,安靜得仿佛剛才全是幻聽。
虞觀摸了摸下巴,「88,那假山後頭是什麼東西?」
088從虞觀頭頂跳下來,顛顛兒跑過去:【我去看看。】
它跑進假山中,瞄了一眼:【是個大概六七歲的小孩,穿著黃衫。】
虞觀挑眉。
在這座宮裡,能穿黃衫的小孩,滿打滿算就剩一個了。
楚行昭,當今聖上唯一存活的皇子,如今寄養在皇后膝下,存在感跟這塘子裡蔫了吧唧的殘荷差不多。
劇情中對他著墨不多,基本就是個透明人,後來作為傀儡登基稱帝後,沒幾年就被男主奪位。
結局不明。
虞觀邁步走向假山,繞過兩塊疊在一起的太湖石,便看到一截來不及縮回去的衣角,露在石縫外頭,明晃晃的。
他輕咳一聲,「何人在此處?」
這藏的地方著實不怎麼樣。
石縫裡窸窣了一下。
一顆腦袋從假山後頭探出來。
小孩面色緊繃,眉頭皺起,努力撐出一副威嚴的模樣。
但他臉蛋太小,五官還沒徹底長開,肉嘟嘟的腮幫子鼓起來,看起來更像一隻炸了毛的小鵪鶉。
「我是五皇子,你是誰?」
虞觀微微彎了彎腰,行了一禮。
「奴才虞觀,見過殿下。」
小皇子的臉色肉眼可見變得煞白。
硬撐出來的鎮定跟紙糊的一樣,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,後背撞上假山石,退無可退,整個人僵直站在那裡。
虞觀略有些尷尬。
看這反應,他這名號在宮裡的風評怕是比他想的還要離譜。
虞觀揚起一個和善的微笑,企圖扭轉自己的形象,「殿下怎麼一個人在這?伺候您的宮人呢?」
然而並沒有什麼作用,楚行昭依舊避他如蛇蠍,恨不得當場飛起來逃離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