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，鮫人於世人而言，只不過是漁歌里哄孩子的故事。
老人們說海底住著擁有魚尾的美人，它們的眼淚能化作珍珠，歌聲能迷惑人心。
沒有人會當真，除了尚且年幼的稚童。
直到有一條鮫人，親手把這個秘密捅破。
那條鮫人叫海芸。
是瑤汐與滄淵的生母。
說是生母，其實也不全對。鮫人沒有固定的性別，每一條鮫人生來都是混沌未分的。只有遇到心怡的伴侶時，身體才會做出選擇——要成為雄性，還是雌性。
海芸選擇了雌性。
因為它愛上了一個人類。
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漁夫，皮膚黝黑粗糲，笑起來露一口白牙。
為了這個男人，海芸離開族群，捨棄深海，把自己交付出去。
那段日子大概是真的快活。
海芸在淺海築巢，漁夫每天日落時分就會到礁石邊來接它，如同普通的夫妻一般。
後來，它為他生下了一對雙生子。
姐姐叫瑤汐，弟弟叫滄淵。
故事到這裡，本該是個好結局。
可人心向來難測，同類尚且難以理解，更遑論一隻沒什麼心眼的鮫人。
漁夫為了賞金，將海芸獻給了當地的縣令。縣令層層上供，最終送到了當朝天子面前。
龍椅上那位一看，好啊，鮫人丹能續命，鮫人淚能化珠，鮫人血能入藥。
這不是活生生的聚寶盆嗎。
消息一經傳開，鮫人的存在被公諸於世，沿海一帶的水域再無安寧之日。
海芸再也沒能回到那片礁石。
而它留在淺海的那對雙生子，也沒能躲過這場浩劫。
弟弟滄淵不慎被人類捕獲，拖上了漁船。
瑤汐冒著生命危險，與人類殊死搏鬥後，終於找到了被囚禁在囚籠中的弟弟。
可是為時已晚，滄淵已經被活生生挖去鮫丹，砍下頭顱。
瑤汐悲戚痛哭，抱著弟弟的屍骨回到深海。
它不信。
不信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救不回來的。
它找到了族群的長老。
長老說，肉身已毀，但魂魄尚存。有一個法子，可以將滄淵的意識封入瑤汐的身體裡，兩魂共生，同體同命。
代價是，從此以後，瑤汐將永遠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軀體。
瑤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自那以後，雙生子只餘一身，兩道靈魂擠在同一副軀殼裡。
瑤汐帶著滄淵，殺了很多人類，好的壞的。
族群終於重新接納了它們。
而後，它們開始執行謀劃已久的計劃——刻意被人類捕獲，混入陸地，找到被囚禁的同族，將它們一個個救出去。
亦或者，讓它們魂歸故里。
一切都很順利。
直到滄淵遇見了虞觀。
瑤汐做夢都沒想到，自己的弟弟會重蹈母親的覆轍。
偏偏愛上的還不是什麼良善之輩，而是一個踩著鮫人的骨血走上高位的人。
九千歲虞觀。
權傾朝野，殺伐果斷，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鮫人的血。
這種人，是無論如何，都不會愛上一條鮫人的。
*
果不其然，虞觀始終沒有正面回答它的話。
那隻手在它發間揉了揉，說出口的話格外冷漠。
虞觀滿臉誠懇，「我留在這裡還有事情要做。不如先送你回海里，等我這邊的事了了，便去尋你。」
他如今連女主的影子都沒找到，若是直接帶著鮫人私奔離開，就等同於放棄任務，這是絕對不行的。
另外，虞觀如今的地位看似風光，實則處處危機，鮫人留在這裡更是多了一分危險。
只有鮫人安全回到大海，他才能放心解決這裡的事情。
奈何滄淵是個一根筋的魚。
「我，不走。」
還不等虞觀說話，它直接身子往下一沉埋入水中，水面上咕嘟嘟冒了幾個泡泡，還挺有節奏。
虞觀：「……」
果然和魚是講不通道理的。
他撐著池沿邊上往下看，池水微渾，只隱約瞧得見一條銀白色的影子盤在池底，一動不動，像塊石頭。
沒回應。
虞觀又道，「你要是不上來，我可走了。」
還是沒回應。
他琢磨著怎麼把魚哄上來，要不拿條魚乾釣一下？
剛準備站起身，腳踝忽然一緊。
一隻冰涼的手扣住了他的腳腕。
虞觀瞳孔一縮，「等等！」
來不及了。
一股巨力從水下猛拽過來，他整個人失去重心，朝池子裡栽了下去。
「臥槽——」
「咕嚕咕嚕！」
池水灌進口鼻，虞觀手腳並用地往上撲騰。這池子不深，但他穿著三層衣裳，濕透之後重得跟綁了石頭一樣。
好不容易把腦袋探出水面，整個人跟落湯雞一樣。
「咳咳咳！」他抹了把臉上的水，還沒來得及開口罵魚，視線里突然壓過來一道身影。
滄淵不知道什麼時候浮上來的，濕漉漉的黑髮貼著臉頰，還在往前湊。
虞觀反應極快，一巴掌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「停！」
滄淵的嘴唇撞在他手背上。
虞觀感覺到一點濕滑的觸感從手背上蹭過去。
這條魚在舔他的手。
鮫人的舌尖偏涼，帶著一點濕潤的水腥氣，沿著他指縫間的縫隙慢慢舔舐過去，像在品嘗什麼美味佳肴。
與此同時，水下有什麼東西纏上了他的腿。
銀白色的魚尾不知何時卷了上來，從小腿一路裹到大腿根，將他雙腿緊緊鎖住，力道大得虞觀根本掙脫不開。
深海霸主的狩獵本能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滄淵舔了舔他的手背，聲音帶著委屈，「難受，不開心。」
意識深處，瑤汐目睹了全程，眼前一黑。
「滄淵我要殺了你！嘔——」
虞觀當然聽不到瑤汐的慘叫，他現在全副心神都用在和一條發了瘋的魚周旋上了。
「好好好，你不走，不走！」虞觀飛速妥協，「誰也不走，都在這兒待著，行了吧？」
滄淵的魚尾鬆了些許，但沒完全放開。
它悶悶不樂，蔫巴巴道，「為什麼，不要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