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溪亭其實已經大概確定，就是李玄思所為。
不過一來沒有鐵證，二來他也不敢說，怕陸齡月一怒之下，直接把李玄思殺了。
——這真的是她能幹出來的事情。
陸齡月到底不放心自己姐姐。
即使很早要去京營，她也更早去國公府看看陸明月。
晚上回來，先去找點理由給明月送東西，陪她說會兒話，然後才會回家。
陸明月笑道：「你天天來，別人還以為你來國公府蹭飯吃呢！」
「我就來蹭飯吃，他們管不著。」陸齡月大大咧咧地道，「我今晚上還來，我想吃碎金白玉卷，姐姐給我做！」
所謂「碎金白玉卷」，不是什麼金貴的菜，就是用白蘿蔔、豆腐和豬肉做的，一卷卷雪白如玉，切開內裡層層疊疊，碎金點點。
但是這道菜工序繁瑣，很耗費時間精力。
陸齡月怕姐姐閒下來胡思亂想，最近就總提這樣消磨時間的要求。
陸明月明白，但是並不戳破。
妹妹的要求，她一概答應。
等陸齡月走後，她就讓斬月去告訴廚房，採買東西。
「你要看著些，豬肉一定要今日現殺的，豆腐也要嫩的……」
斬月領命而去。
小紈笑道：「夫人，這活兒您應該吩咐奴婢去，斬月她哪裡懂？」
「她不懂，但是她臉黑，能嚇住廚房的人，讓她們不敢糊弄。」陸明月指揮她去打開箱籠，「你幫我處理一些舊物。」
「處理舊物？」小紈一驚，心裡不知道為什麼，有些不好的感覺。
「嗯。有些舊日東西，早就該處理了，總是不捨得，留下占地方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這不知道是陸明月第幾次整理了。
和柴歸恩斷義絕時候，她整理了一次，把柴歸所贈都還了回去，也燒了一些她寫給柴歸的東西。
第二次是進京之前，許多舊物被她送人。
第三次是倉促成親之前，她又燒了一些東西。
算起來，這是近期第四次整理了。
大概，整理東西，也是釋放壓力的方式？
小紈不敢多問，按照她的吩咐，出去找了火盆進來。
陸明月把小紈打發出去，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她坐在榻邊，看著面前那堆東西——這些年攢下的筆記，一摞一摞，厚厚薄薄，有的紙張已經泛黃，有的還是新的。
她伸手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。
是她剛開始學寫字的時候寫的，字跡還有些稚嫩。
記的是第一次跟著齡月騎馬巡邊，看見的那些山，那些人，那些事。
因為是她和齡月的技藝，幾次燒東西，她都沒捨得燒。
陸明月翻了幾頁，面無表情地把書扔進火盆。
火舌舔上來，紙張捲曲，變黑，化成灰燼。
一本，兩本，三本……
她分得很清楚——哪些是遼東的，哪些是進京後的，哪些是和別人有關的，哪些是寫給自己看的。
遼東的，燒。
和別人有關的，燒。
她拿起一本，翻開，看了幾行，又合上，也扔進火盆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，忽明忽暗。
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死水，那死水底下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，沉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的目光空空的，看著那些紙化成灰，看著那些字在火里扭曲、消失，看著自己過去十幾年的心血，一點一點變成盆底那堆灰白的東西。
沒有不舍。
沒有難過。
甚至沒有表情。
火光照著她淡漠的臉，映出她眼底深處那一點——
厭世。
不是恨，不是怨，只是厭煩了。
厭這世道，厭這些人，厭自己。
許久之後，都燒完了之後，陸明月喊小紈進來。
小紈她走到火盆邊，想把它端出去，低頭一看，愣住了。
盆里快滿了。
灰白的紙灰堆得高高的，還有一些沒燒盡的邊角，隱約能看見上面的字。
她認得那些字。
那是夫人的筆跡，一筆一划，都是她熬夜寫出來的心血。
小紈心裡一酸。
她不敢說什麼，只是默默地端起火盆交給了院子裡的粗使婆子。
等小紈進來後，陸明月又指了指桌上的首飾匣子：「這些，拿去熔了。」
小紈一驚。
「夫人，這些不是小公爺送您的嗎？還有這些……」她指著幾件陸明月平時常戴的，「不都是您喜歡的嗎？」
「舊的不去，新的不來。」陸明月的聲音很淡，「都換了。」
小紈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：「是。」
陸明月又指了指柜子：「還有那些舊衣裳，都整理出來，分給身邊的人吧。」
小紈終於忍不住了，眼圈一紅，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。
「夫人，您別嚇唬奴婢了。」她哽咽道，「您到底要做什麼？」
陸明月看著她，目光柔和了一些。
「和過去徹底告別。」她說，「想起過去，讓我覺得噁心。」
小紈連連點頭，拿袖子擦眼淚。
心裡想的是，也好，能發泄出來，總比憋在心裡強。
桌上放著四摞書。
陸明月指著最多的一摞：「這些是我要留下的。」
小紈看過去，愣了一下。
「夫人，這不是您前幾日送出去、讓人謄抄後送回來的嗎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您之前的手記呢？」
謄抄本在，原本不見蹤影。
陸明月淡淡道：「都燒了。那些是遼東舊物，不想留下。」
小紈點點頭，心裡卻莫名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悲傷。
她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覺得，有什麼東西，像指間的流沙一樣，在一點點消失，握也握不住。
「派人去給顧大人遞個帖子。」陸明月忽然道，「我要去見他。」
小紈稱是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陸明月自己抱起那摞留下的書往外走。
她要去見一個人——上官宏。
他還賴在國公府沒走。
陸明月來的時候，他穿著一件歪歪斜斜的袍子，頭髮亂得像個鳥窩，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一堆藥材念念有詞，手裡拿著個藥杵，時不時搗兩下，又停下來發呆。
府里的下人都離得遠遠的，沒人敢上前。
——這位爺配藥的時候，誰靠近跟誰急。
見到陸明月，下人們連忙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