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明月點點頭。
如果可以,她是這世上最不想讓齡月哭的人。
可是……
她病了。
病得很重。
病入膏肓,無藥可醫。
她自詡醫術不錯,能醫人,能醫己,卻醫不了自己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明明苦難都已經過去,明明眼前有那麼多美好值得留戀——妹妹過得好,嫡母慈愛,秦明川待她真心,老祖宗護著她,甚至連顧溪亭這樣的人,都願意坐下來聽她說話。
可她就是生不出任何留戀。
活著對她來說,實在是一種勝過死亡的痛苦。
那種巨大的虛無感,宛如整個人行走於無邊無際的荒野,不見星光,深陷泥潭。
她嘗試過自救。
看書,寫字,處理府務,陪秦明川出去划船,吃雞肉餛飩,看他傻乎乎地笑,無數次午夜失眠的時候,一遍遍回憶身邊之人對她的好。
可是沒用。
那些快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,看得見,摸不著,浸不到她心裡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也許,這就是命吧。
顧溪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:「你和秦明川商量好了?」
年紀輕輕,位極人臣,看人的本事,顧溪亭還有幾分。
他看得出來,在兩個人的感情之中,陸明月是主宰之人。
陸明月垂著眼。
「會商量好的。」她聲音很淡,滴水不漏,可心裡卻有一瞬間的刺痛。
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?
她知道秦明川的真心,比金子還真,還稀少的真誠。
她知道。
可她回應不了。
將死之人,何必要給他留下思念和心痛?
那些筆記,她都讓人重新謄抄了一遍,才敢留給他。
那些舊物,她能燒的都燒了,能熔的都熔了,能送人的都送人。
她會把自己所有的痕跡,一點一點地從他生活里抹去。
這樣,等她走了,他就能幹乾淨淨地往前看。
他會有賢妻美妾,會有大好的未來,會有兒孫滿堂,會有功成名就。
一切都值得期許。
而她,拔不出這泥濘,不能拖他下水。
這是她對這段感情,唯一的回應和交代。
她有時候會想,如果遇到他的時候,她還沒有病入膏肓,該多好。
如果她還能好好愛一個人,該多好。
可惜沒有如果。
終究是她這個惡毒的、剋死生母的女人,不值得幸福。
顧溪亭看著她。
她坐在那裡,神色平靜。
可他總覺得,那平靜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最後只問了一句:「想好了?」
陸明月抬起頭,對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淡淡的,像窗外的日光,一觸即散。
「想好了,顧大人,再會。」
她先走一步,去那個解脫之地,等著百年之後和齡月的重逢。
她們姐妹一定會再見的。
即使在天上,她也會好好保佑齡月,讓她一生幸福圓滿。
她不敢去見齡月。
因為好容易生出來的決心,會被動搖,然後繼續在無盡的痛苦之中沉淪。
顧溪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,想起了雨中艱難振翅的孤蝶。
一直以來,他對陸明月充滿了戒備。
然而此時此刻,他卻感覺到了她身上的悲傷。
不過終究那不是齡月,他也沒有生出更多的探究之心。
只是回府之後,他在廊下吩咐破云:「給斬月帶個信兒,讓她多注意些國公夫人近日的狀態。」
破雲以為這只是尋常的關心,點頭答應。
而另一邊,陸明月回了娘家。
陸明月陪著喬氏待了一下午。
窗外日光正好,暖融融地照進來,落在喬氏手裡的繡繃上。
她正在繡一雙虎頭鞋,針腳細密,虎頭憨態可掬。
陸明月坐在旁邊,看著她穿針引線。
「你爹啊,身體好多了。」喬氏一邊繡一邊說,「天天嚷嚷著想回遼東,我不讓。」
她抬起頭,看了陸明月一眼。
「我跟他說了,兩個女兒在哪兒,我們就在哪兒。」
陸明月點點頭,沒說話。
喬氏又低下頭,繼續繡。
「前些日子我去廟裡,給你和齡月求了求子觀音。」她說,「我知道你是大夫,可能不信這個。但是懷孕這事兒,也不光光是大夫的事,得求個心安。」
陸明月垂著眼聽她說。
「我現在可喜歡小孩了。」喬氏笑起來,眉眼彎彎的,「家裡下人的孩子,我見著都要抱一抱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,能抱上你們姐妹倆的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盼著你們都有兒有女。兒子讓你們立得住,女兒是真正的貼心。」
陸明月聽著這些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看著喬氏的側臉——陽光照在她臉上,那些細小的皺紋里,藏著她這些年的操勞。
鬢邊已經添了白髮,可她還在為她們姐妹操心。
「娘。」她開口。
「嗯?」
「我給您診診脈吧。」
喬氏抬起頭,笑著擺手:「不用,我身體好著呢。」
陸明月已經伸手,輕輕按住她的手腕。
喬氏沒再動,由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,陸明月鬆開手。
「娘,」她看著她,認真道,「日後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。別再懷孕了,您年紀已經不小,很容易出事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,遞過去。
「這是避子藥,您收著。」
喬氏愣了一下,隨即哭笑不得。
「你這孩子,給我開這個藥……」
「娘,真的不能冒險。」陸明月打斷她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「原諒我們自私。多大,都想有個娘。」
想要兒子繼承自己的事業,那是陸庭遠的想法。
她不管。
她只在乎自己愛的人,能不能好好活著。
喬氏看著她,眼眶微微泛紅。
她接過那個小紙包,攥在手裡,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好好好,娘聽你的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娘有你們兩個,就夠了。」
臨走的時候,喬氏放下繡繃,送她出門。
走到門口,陸明月停下腳步。
喬氏拉住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。
「明月,」她說,「放寬心。天塌了還有父母在。受了委屈,要回家。」
陸明月眼眶一熱。
她抬起頭,看著喬氏。
那張臉上,是母親才有的擔憂和心疼。
她忽然伸手,抱住了她:「娘。」
第一聲,很輕。
「娘。」
第二聲,帶著一點眷戀。
「娘。」
第三聲,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都喊完。
喬氏的眼淚落了下來。
她抱著陸明月,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小時候那樣。
這麼好的孩子,為什麼要受那麼多磨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