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呢,從小在京城長大,高門大院,極少有出門的機會。」
喬氏聲音溫和,臉上帶著笑意,一直握著陸明月的手,在她手背上輕輕拍著。
「後來嫁給你爹,去了遼東,見了很多新鮮的東西。但是日子久了,也覺得膩了。娘喜歡看書——這點你隨娘,你啊,比齡月更像娘……」
頓了頓,她好容易壓下去的哽咽又浮起。
「你遺憾,娘也遺憾,你為什麼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,那你就不會這麼苦了。」
甚至,她都可以原諒明月的生母,只要她女兒好好的。
可惜,終究什麼都做不了。
「娘這些天也想過,其實如果真的,你活著太辛苦,選擇那條路,娘也不怨你,只是心疼你。」
「娘——」陸明月死死咬住嘴唇,「對不起,對不起。」
「你沒有對不起娘。」喬氏抬手擦拭眼角的淚,「娘養大了你,可是這些年,你給了娘更多。明月,你不欠任何人的,以後為自己活著。」
雖然她也不願意提起,但是這件事,終究是要面對的。
解開這個結,女兒才能輕盈前行。
「看我,說到哪裡了。」喬氏眼裡閃著淚花笑道,「娘一直想去煙雨江南看看。京城這冬天,比咱們遼東,也沒有暖和多少。」
「你爹身體還得修養,我也想趁著現在體力還行,也沒什麼事,出去走走。」
「我們都商量好了,要去揚州。不過你爹呢,始終惦記著遼東的那些人。等他身體好些,說還要回遼東再戰二十年。」
陸明月聽明白了。
爹娘商量好了,要離開京城,多半是為了她考慮的。
不相見,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。
母親反覆強調不是因為她,可是分明就是因為她。
「你好好養病,齡月那邊也不用管她,她有數。實在荒唐,讓她吃點虧也不是壞事。這些年,所有人都護著她,把她養得傻呵呵的。」
喬氏說這些,是擔心陸明月為齡月操心傷神。
沒有什麼,比她自己好好的,更重要。
眼下明月才是最需要照顧的人。
陸明月能準確地捕捉到喬氏的所有擔憂和良苦用心。
說了一會兒話,臨走之前,喬氏給她塞了二百兩銀子,又不讓她送。
「我和你爹東西都收拾好了,這次是去遊玩,明年就算有機會回遼東,也總要在京城再見。你們姐妹,誰都別來送,省得大家淚水漣漣,心裡都不好受。」
陸明月只剩下點頭。
明白所有的善意之後,她要做的,就是去接住這些。
她「病」得那麼重。
可是總有人不嫌棄她,愛著她的人,不遺餘力地拯救她。
陸明月,一定要堅持住!
從現在開始,好好活著,是你必須直面的現實。
陸齡月自然也來看姐姐。
不過顯然她有所顧慮,來去匆匆,好像走得慢了,就會傷害到姐姐一般。
陸明月心裡抱歉,但是現在已經不太會為難自己。
——只要她好了,她和妹妹,是不會疏遠的。
她們是彼此這輩子最好的朋友。
「該見的人都見過了,現在陸大夫,是不是該『走馬上任』了?」秦明川笑嘻嘻地道。
陸明月點頭:「好。」
醫館開在東城那條不算太熱鬧的街上。
鋪面不大,門口掛著塊新做的匾,上頭就兩個字——「神醫」。
秦明川親手寫的,字不好看,他還挺得意,說這叫樸拙,有古意。
陸明月忍俊不禁。
鋪子裡面收拾得乾淨敞亮,進門是診堂,一張方桌,兩把椅子,桌上擺著脈枕和筆墨。靠牆是一排藥櫃,密密麻麻的小抽屜,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。櫃前架著梯子,方便抓藥。
後院有三間房,一間做藥房,一間住人,一間空著,秦明川說留著以後有用。
開張第一天,門外探頭探腦的人多,進門的少。
陸明月也不急,就坐在診堂里,慢慢整理那些藥材。
第二天,有個老婆婆進來了,捂著腰,說疼了半個月,實在熬不住。
陸明月讓她坐下,診脈,看舌苔,問了幾句。然後開了三副藥,又教她回去怎麼熱敷。
老婆婆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第三天,老婆婆又來了,這回是帶著鄰居一起來的。
她進門就笑,「姑娘你那藥真管用,我這腰好多了,快給我這老姐妹也看看。」
從那以後,人漸漸多起來。
這條街住的都是尋常人家,賣菜的、拉車的、縫補衣裳的。
起初有人嘀咕,說這女大夫看著年輕,不知道行不行。
可看過幾回,發現她診脈准,藥便宜,說話也和氣,慢慢地就傳開了。
「陸大夫心善,不收診費,只收個藥錢。」
「可不是嘛,上回我家小子發燒,去別處抓藥要一兩銀子,她這兒才收了二百文。」
「人家是真本事,我那個老寒腿,看了多少大夫都沒用,她三副藥就給治利索了。」
陸明月坐在診堂里,外頭那些絮絮叨叨的議論都傳到耳中。
她低頭寫方子,寫完遞給對面的婦人,又輕聲叮囑她用藥的注意事項。
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,臨出門還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,是實打實的感激。
秦明川蹲在門口曬太陽,看著那婦人的背影,又扭頭看看裡頭正低頭寫字的陸明月,心裡美滋滋的。
太陽照在陸明月側臉上,把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有了些血色。
她臉上有笑。
雖然笑意淺淺,但是真的在笑。
姐姐在這裡,找到了自己,一點點把支離破碎的自己重塑好。
秦明川想,他真是個天才!
可是看著她每天看診,從天亮看到天黑,有時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。那些病人來了,不管多晚她都看,從來不說「明天再來」。
秦明川又開始心疼。
本來是想給姐姐「治病」的,看這架勢,可千萬別把人給熬病了。
他進去給她倒了杯熱茶。
「歇會兒吧。」
陸明月接過來,喝了一口,然後擺擺手,示意她還有病人要看。
秦明川就退到一邊,幫忙張羅人排隊。
雖然做這些瑣事,他卻一點兒都不覺得辛苦。
終於等到晚上,所有人都離開,秦明川又上前幫她捏肩。
「姐姐,是不是太辛苦了?」
「確實辛苦。」陸明月說,聲音還有些沙啞,但比前幾天有力氣了,「但是很高興。」
秦明川在她旁邊坐下:「那也不能這麼拼。」
陸明月看著他,忽然說:「你去上朝吧。」
秦明川一愣。
「我在這兒好好的,」她說,「你不用天天守著我。」
秦明川不說話了,低著頭,手指在桌面上划來划去。
顯然,他不願意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我害怕。」
「我害怕我不在的時候,」他說,「你又……」
他沒說完,可陸明月懂了。
「我害怕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,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。明明知道你要走,還沒好好守著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