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川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這是說什麼胡話呢?
陸明月還在裡面生孩子,怎麼就後繼有人了?
不對!
「什麼?什麼後繼有人?夫人這是……已經生了?」
「生了生了。」斬月連連點頭,「穩婆正在裡頭收拾,是個小公子,足足有六斤,母子平安,恭喜小公爺。」
秦明川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又張開:「什麼時候生的?」
他之前真的做足了功課。
別人說,生孩子,尤其是頭胎,十分艱難,所以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。
他要陪著陸明月,從頭到尾。
結果現在他剛剛回來,就告訴他,已經生了?
有種在大街上忽然撿了個孩子回家的不真實感。
「早上您剛走,夫人就發動了。」斬月壓低聲音,「夫人不讓告訴您,說等生了再報信。怕您著急,在跟前還讓她分神。」
竟然是這樣。
秦明川站在那裡,有短暫的怔愣。
但是很快,他就抬腿要往裡沖。
他要進去看陸明月,他立刻就要看到她。
什麼「母子平安」,都不如他親眼見到她踏實。
斬月卻伸手攔住了他。
秦明川怒目相視。
這些人,知情不報,他已經很生氣了。
這會兒還敢攔他?
小紈在旁邊小聲說:「小公爺,您稍安勿躁。夫人是要面子的人,不想狼狽的樣子被您看到。要不,您先去看看小公子?」
「不用。」秦明川聲音發緊,「那,那你進去看看怎麼樣了,我在這裡等著。」
陪伴陸明月是他的想法。
想要尊重和體面,是陸明月的想法。
還是要尊重她為先。
孩子有什麼好看的?
以後還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看,估計要多煩就有多煩。
他現在只想看陸明月。
正說著,喬氏從裡面出來了,眼圈紅紅的。
秦明川看見她那樣,嚇得腿又軟了,上前一步,失態地抓住她袖子:「岳母,明月她——」
喬氏拍了拍他的手,笑道:「好著呢,剛收拾好。我勸她睡會兒,她聽見你的聲音,非要見你。」
秦明川連連點頭,連道謝的客套話都忘了說,鬆開手往裡走,推開門的時候,手還是抖的。
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。
陸明月躺在那裡,頭髮濕透了,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,臉色蒼白。
可她眼睛是亮的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,看著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,笑意溫婉,整個人都散發著初為人母的欣喜。
秦明川撲到床邊,跪在腳踏上,拉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軟綿綿的,沒什麼力氣,被他攥著,也不抽回去。
「疼不疼?」秦明川聲音喑啞,帶著些許哽咽。
「不疼了。」
「好點了嗎?」
「好多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讓我陪著你!」
秦明川別過頭去,不讓她看到自己不爭氣掉落的眼淚。
陸明月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。「你性子急,等的時候煎熬。我在裡頭聽見你著急,還要分神。」她頓了頓,「而且,我也不想讓你看見那個樣子。」
她這一生,力求完美。
雖然不對,但是她就是這樣的人。
她永遠不會把自己最難堪的一面給最愛的人看。
秦明川把臉埋在她掌心裡,濕漉漉的一片。
「姐姐,你嚇死我了。」
聽他這般說,陸明月更覺得自己選擇是正確的。
幸虧沒有讓他跟著一起煎熬。
生孩子的過程,真的很痛苦。
孩子出來之前,被撐到極致的那種痛襲來時,她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嘗試。
她都可以想像當時自己面目扭曲的樣子。
如果秦明川在,他估計不是被嚇暈過去,就是哭暈過去。
知道他有多愛她,所以生育之苦,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。
愛到想給他生孩子,而且是在剛生完一個之後,陸明月想,她以後如何能指點別人陷於情愛。
「好了,」陸明月聲音輕輕的,「孩子呢?我想看看孩子。」
秦明川趕緊抬起頭,胡亂抹了一把臉,朝外頭喊:「孩子呢?把孩子抱過來!」
秦明川伸手要接,手伸出去又縮回來,比劃了兩下,不知道怎麼抱。
奶娘笑著教他,一手托著脖子,一手兜著屁股。
他照著做了,把孩子接過來,低頭一看——皺巴巴的,紅通通的,眼睛閉著,嘴巴一癟一癟的。
他眼圈又紅了——這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感覺,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,讓人心生無限柔軟。
可是他死鴨子嘴硬嘴:「小丑東西,我是你爹。」
陸明月嗔道:「快給我看看。」
秦明川還無法完成孩子交接給躺著的人這樣的工作。
他還是太僵硬。
奶娘幫著把孩子接過去,湊到陸明月跟前。
陸明月低頭打量著那張小小的臉,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。
孩子皺了皺眉,又睡著了。
「身上都檢查了嗎?」陸明月問。
奶娘應道:「都檢查了,都好,都好。」
陸明月又看了一會兒,仔細看著兒子的眉眼:「還是像小公爺多一些。」
「皺皺巴巴的,誰能看出來像誰。」秦明川湊過來,嘴上不認,眼睛卻黏在孩子臉上挪不開。
陸明月問:「有沒有差人去國公府報喜?」
斬月在外頭應聲:「送了信了,估計一會兒老祖宗就得來看曾孫子了。二姑娘那邊也告訴了,估摸著也在往這裡趕。」
秦明川站起來,走到門口,對院子裡的人說:「來了之後,都去看孩子去,別來吵夫人。就說夫人很好,不用看。」
說完,他就讓奶娘把孩子抱出去:「好生照顧。」
原來,當了父母之後,說這種從前他看不起,覺得沒有用的屁話,就成了一種本能。
他關上門,回到床邊坐下,把陸明月的手握在掌心裡。
她太累了,眼睛半睜半閉的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「睡吧。」他輕聲安撫。
陸明月點點頭,閉上眼睛,內心充滿著從所未有的溫柔寧靜。
手還讓他握著,沒有鬆開。
窗外,霞光照亮了小院,整個院子都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金紅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