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梨花的食盒一打開，涼氣先散出來。
裡頭放著一碟冰鎮過的蓮子百合羹，一碟子荷葉糕，旁邊還有一小碗櫻桃——去了核，浸在冰糖水裡，紅艷艷的，看著就清爽。
總之，都是消暑的吃食，少而精。
其實這不是陸齡月的風格，但是是她對姐姐喜好的揣摩。
「我娘說，姨母現在吃不下東西。要是喜歡就吃一口，不喜歡的話就賞人，別勉強。下次她尋了別的好吃的再給你送。」
她說話很像陸齡月，乾脆利落，聲音清朗。
陸明月看著她，依稀想起齡月的小時候。
她拉著小梨花的手，正要道謝，忽然「哎呀」一聲。
小梨花右手掌根蹭破了一大片皮，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，邊緣還有點紅。
陸明月頓時心疼：「怎麼弄的？疼不疼？小紈，把藥箱拿來。」
小梨花把手抽回去，滿不在乎地甩了甩：「沒事沒事，阿善摔了，我給他當了墊子。」
陸明月：「……」
這就很陸齡月。
大概養孩子，就是把小時候的自己，重新養了一遍。
秦明川在旁邊，聽到這裡不由瞪大眼睛，忍不住道：「你是女孩子，他不保護你，你保護他？」
他嘖嘖兩聲，嘲笑阿善：「真沒用啊。」
「我是他師傅，就是要保護他。」小梨花不樂意聽了，理直氣壯開口維護阿善。
做人家師父，就要有做師父的胸襟。
秦明川來了精神：「怎麼，給你磕頭拜師了？那送禮了嗎？」
「我們不講那些繁文縟節。」小梨花擺擺手，一副大人模樣，「他聽我的就行了。」
「你怎麼那麼傻，」秦明川恨鐵不成鋼，「回去讓你那徒弟給你磕三個響頭。」
小梨花哼了一聲：「我才不會欺負弱小，阿善那麼可憐。」
「他哪裡可憐了？」秦明川嗤笑，「永樂公主那般兇悍，又護犢子的……」
小梨花和他說不到一處，「姨丈，我們小孩的事情，你不懂。」
秦明川：「……」
好好好，還被個小屁孩鄙視了。
陸明月小心翼翼地幫她上了藥，還把剩下的藥給她，叮囑她回去要記得換。
小梨花答應了一句，但是顯然沒放到心上。
陸明月沒辦法，只能想著，一會兒讓人送她回去的時候，跟伺候她的人說一聲。
還有，她這個獨來獨往的毛病，也要改一改。
畢竟現在京城各種不太平。
而小梨花，這會兒湊到陸明月跟前，盯著她的肚子看。
陸明月的肚子圓滾滾的，把衣裳撐得緊繃。
那裡面裝了個人呢！
小梨花歪著頭，看了好一會兒，伸手想摸，又縮回去。
「姨母，弟弟什麼時候出來？」
秦明川立刻糾正：「別瞎說，是妹妹。」
小梨花沒理他，眼睛還盯著陸明月的肚子：「姨母，我能摸摸嗎？」
好神奇的感覺。
陸明月笑著拉起她的手，輕輕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掌心下忽然一動，小梨花「呀」了一聲，激動得眼珠子快要瞪出來:「他踢我了！」
「以後弟弟生出來，」陸明月說，「給你做跟班。」
小梨花大笑：「那好！我娘太不爭氣了，還沒生出來。」
陸明月哭笑不得，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：「你呀你，不許亂說。」
「我娘都答應我，給我生三個弟弟，就是不說什麼時候生。」小梨花碎碎念。
天色暗下來，喬氏讓人把小梨花送回去了。
秦明川坐在腳踏上，把臉貼在陸明月腿邊，得意洋洋道：「顧溪亭是不是有點毛病？人老了就是不中用，這麼久了都沒好消息。」
這事肯定不怪陸齡月。
她那麼壯，生八個都沒問題。
再說，現在陸齡月是自家人了。
有問題的怎麼可能是自家人呢？只能是外人。
陸明月把手插進他頭髮里，慢慢捋著：「大事未成，這幾年他們應該不會生孩子。」
其實如果是她，也會這樣選擇。
秦明川哼了一聲：「不管，我們先完成咱們自己的任務。」
他頓了頓，忽然抬起頭，「你怎麼不說，讓小梨花離那個阿善遠點？她都是大姑娘了，別讓人騙了。」
陸明月笑道：「放心吧，小梨花不會吃虧的。」
或者說，有些孩子的性格，是不怕在感情里踩坑的。
因為他們被好好愛著，即使真的踩坑，愛和底氣，也能把他們托舉出來。
小梨花太像陸齡月了。
勸不住，就隨她去。
時間如白駒過隙，轉瞬即逝。
轉眼之間，已經進入了秋天。
陸明月發動的消息傳來時，秦明川還在工部值房，對著一摞屯田清冊皺眉。
聽到後，他手裡的筆直接掉了，墨汁濺在清冊上，可是他看都不看一眼，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壞了。
竟然提前了半個月！
他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什麼都沒想，站起來就往外跑。
身後有人喊他，說這才剛發動，沒那麼快，讓他別著急。
他聽不見，腿是軟的，跑起來卻一步也不敢停，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門坐上回家馬車的。
一路上他想了許多。
想陸明月這會兒該多疼，想生孩子會不會有危險，想萬一——
他使勁搖了搖頭，把那個念頭甩出去。
但是眼淚莫名其妙流出來，秦明川抬手狠狠擦掉，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。
到了醫館門口，他發現前院安安靜靜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
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，三步並作兩步往後院跑，差點被門檻絆倒，十分狼狽。
院子裡站著小紈和斬月，還有幾個伺候的婆子，臉上都帶著笑。
秦明川看見她們笑，心裡生出了幾分怒氣——笑什麼笑？
姐姐在屋裡，一條腿都邁進了鬼門關，這些人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裡說說笑笑。
但是現在他滿心都是陸明月，根本沒心思和這些人計較。
說話間他就要往裡沖，可是斬月已經看到了他。
斬月迎上來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恭喜小公爺，國公府後繼有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