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氏走之前,自然也要叮囑陸齡月。
陸齡月大大咧咧,「您放心去陪我爹去。擔心這個,擔心那個,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?說不定明天天塌了,大家一起沒了呢!」
過好一天算一天。
喬氏氣得擰她的耳朵。
「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!」
「嘿嘿,我不長大,您不是一直有個不懂事的孩子逗您開心嗎?」
喬氏氣結,「我有外孫了。」
陸齡月大笑,「那您就嘮叨外孫去。娘——」
她拉著喬氏的袖子撒嬌,說話卻句句在理。
「是,現在挺亂的,夫君處境也不容易。但是您知道嗎?」
看著她神秘兮兮的樣子,喬氏還以為顧溪亭有什麼暗招,忙道:「能說嗎?能說的你跟娘說,不能說的,你千萬別給女婿到處亂說。」
「不是,這和夫君沒關係,是我自己看書發現的。」陸齡月得意洋洋。
「發現了什麼?」喬氏失望,完全是配合她,才提供一點點情緒價值。
「我發現,之前本朝變法失敗的人,沒有抄家滅族的,最多就是貶官,嘻嘻。」
喬氏:「……」
她真的懷疑自己,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吃壞了什麼東西。
兩個女兒,一個心細如髮,心思敏感讓人操心;另一個,則心大得讓人操心。
可見人的優缺點,是不存在勻一勻一說的。
「您想,從前我上戰場,您在家裡,怕我丟了命,怕我缺胳膊斷腿……」
「說什麼呢!」喬氏忍無可忍,重重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記。
「實話嘛,現在我也不領兵了,您不用忌諱那麼多了,嘿嘿。」陸齡月沒心沒肺地道,「娘,我真的想過,倘若這件事不成,夫君被貶官,說不定我們倆去個山清水秀的地方,早早就閒散下來,還能多活幾年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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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顧溪亭夜以繼日忙碌的樣子,都擔心他嘎嘣一下累死了。
「女婿不容易,你也不容易。」喬氏心裡藏了千言萬語,最後變成了一句嘆息。
她的傻女兒。
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心大可能也是上天的一種饋贈。
「誰容易?」陸齡月道,「收夜香的人還得早起搶屎呢!」
他們本來就已經是站在權利尖尖上的那一小撮人了。
如果在這個位置上,錦衣玉食,卻不想著為百姓做點什麼,一味強調自己的苦,那這天下,還有什麼希望?
想做什麼事情,只要是對得起內心堅守,那就只管放手去做。
「娘,娘,高興點。將來夫君真的被貶,我讓他爭取爭取,貶到遼東去,咱們又在一處了。」
「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。」喬氏剛平靜了一瞬,又被氣到,「貶什麼貶,以後不許說這些喪氣話。」
陸齡月吐吐舌頭,顯然沒放在心上。
喬氏離開的時候,姐妹兩人都出城去送。
兩個女婿都公務纏身,喬氏也不讓他們告假。
——前天才一起吃過飯,該說的話,也都說了。
再說了,不是自己養的,客套居多,其實也沒必要。
她最放不下的,是自己養的。
最捨不得她的,也還是自己養的。
雖然依依不捨,但是終有一別。
送完喬氏,陸齡月把陸明月扶上馬車,自己也翻身上馬:「姐,我先送你回去,還能看一眼豆包。」
豆包這會兒已經是白白胖胖的小糰子。
陸齡月抱著他舉高高,他還會發出響亮的笑聲,笑到口水都流出來。
實在是可愛到讓人毫無抵抗能力。
秦明川之前那般嫌棄生的是兒子,這會兒回家第一件事,都得洗手換衣抱孩子。
他還和陸明月說,要她以後多管孩子。
他估計是不行的,他慈父多敗兒。
豆包現在是大家的團寵。
陸明月掀開車簾,正要說話,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個侍衛打扮的人策馬奔來,到了近前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「教頭,張頭兒讓您趕緊回去,京營出事了。」
陸齡月眉頭一皺:「什麼事?」
張遠坐鎮,能出什麼事?
侍衛低著頭:「張頭兒沒說,只讓您速回。」
「你去吧。」陸明月對妹妹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,「遇到事情別急躁,慢慢來。」
她心裡有一種強烈的直覺,事情應該不小。
張遠這麼多年,跟隨陸齡月鞍前馬後,早已是她左膀右臂。
等閒事情,不用陸齡月操心。
那現在,有什麼他處理不了的事情?
「齡月,」陸明月想到這裡,喊住妹妹,不放心地叮囑一句,「要是有事,讓小梨花來跟我說一聲。」
陸齡月點點頭,雙腿一夾馬腹,踏燕長嘶一聲,撒開四蹄沖了出去。
小梨花緊緊跟在後面,母女倆的身影轉眼就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陸明月放下車簾,對車夫說:「走吧。」
馬車轆轆啟動,她靠在車壁上,閉了閉眼。
風吹動車簾,露出一線光,她睜開眼,目光沉沉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陸齡月一路疾馳,到了京營門口,翻身下馬,大步往裡走。
張遠迎上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身後還站著幾個從遼東跟來的兄弟,一個個面色凝重。
「怎麼回事?」陸齡月邊走邊問。
張遠跟在她身側,壓低聲音:「有人想攆您走。借著外面變法的事,說您是顧大人的夫人,在京營當教頭是為了給顧大人拉攏人心。幾個千戶聯手,要在後日的軍議上發難。」
陸齡月腳步沒停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意卻沒到眼底:「還有呢?」
「他們私底下串了不少人,說您一個女人,憑什麼騎在男人頭上。還說您來這裡,亂了章程,以後會出大亂子的。說您那些東西,都已經教得差不多了,沒什麼新意……」張遠頓了頓,「有幾個兄弟被他們說動了。」
陸齡月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張遠差點撞上她,趕緊站住。
她看著他,目光看似平靜,但是醞釀著風暴:「哪些人?」
張遠報了幾個名字。
陸齡月聽完,心裡有數,點了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「召集所有人,校場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