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愣了一下。「所有人?」
「所有人。」陸齡月頭也沒回,口氣不容置疑。
號角聲在京營上空響起,一聲接一聲。
陸齡月負責的將士從四面八方向校場匯聚,甲冑碰撞聲、腳步聲、低低的議論聲混成一片。
日頭已經高高升起,但是寒風凜冽,冰涼的鎧甲映著日光。
陸齡月站在點將台上,身後是張遠和幾個遼東舊部。
她穿著教頭的常服,腰間束著皮帶,腳下蹬著一雙半舊的靴子。
沒有甲冑,沒有佩刀,就那麼站著,脊背挺直,像一桿插進土裡的槍,鋒芒不容小覷。
她嚴肅起來的時候,從屍山血海蹚出來的壓迫感,撲面而來。
台下黑壓壓站滿了人,上千雙眼睛看著她。
有人面無表情,有人目光中帶著探究,有人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不服氣。
陸齡月沒有急著說話。
她站在那裡,負手而立,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,又從右邊掃到左邊。
校場上安靜下來,只剩下呼嘯的風聲。
「我知道你們最近聽了不少閒話。」陸齡月開口,聲音洪亮,氣勢十足,「關於變法的,關於我夫君的,關於我這個教頭該不該坐這個位置的。」
台下有人微微動了動。
「我今天把話說清楚,只說一遍。」陸齡月的聲音穩穩的——她原本就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人,「我這個教頭,是皇上親自任命的。除非皇上讓我走,否則——誰也別想把我從這裡攆走。」
以為憑藉幾個人施壓,就能讓自己心生退意?
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!
區區跳樑小丑,也敢造次?
陸齡月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幾個千戶站的位置。
「誰若是不想跟我練,現在就可以站出來。我陸齡月絕不留你,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大家好聚好散。」
台下無人動彈。
「但是——」陸齡月的聲音陡然沉下來,「誰要是想在背後暗戳戳搞事,那就別怪我翻臉無情。」
校場上安靜得只能聽見旗幟被風吹動的聲音。
「我這個人,重感情。你們跟我出生入死,我把你們當兄弟。」她看著台下那些人,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,「但是重感情,不意味著我能容忍身邊親近的人在背後捅刀。你們都是男人,天天把光明磊落、義薄雲天掛在嘴邊——有什麼話,明著來。別讓我看不起你們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木台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「至於外面變法的事,那是朝廷的事,是皇上的事。受命於天,皇上欽點。你們誰有想法,想鬧,只管去鬧。只要你們能承受後果,我不攔著。但是——」她的聲音像一把刀,乾脆利落地劈下來,「鬧到我跟前,挨了打,受了疼,就給我受著。」
台下有個千戶微微抬了抬頭,又低下去了。
「還有,做事之前動動腦子。」陸齡月的聲音緩下來,卻更冷了,「別被人當成槍使。等到日後刀劍架在脖子上,想起來你上有父母、下有兒女,再來跟我談舊情,想讓我網開一面——」
她搖了搖頭。
「沒用。我網開一面沒有用!我夫君的事,我不會插手。我的事,也不會讓他操心。」
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臉,一字一句。
「現在,還有什麼不明白的,當面跟我說。」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動。
「好。」陸齡月點了點頭,「既然沒有,那我就當你們都聽明白了。背後想搞事的,日後一律按照軍中譁變處置——」
她頓了頓,目光如刀。
「可殺不可留!」
校場上安靜了片刻,然後有人單膝跪了下去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——黑壓壓的,像風吹過麥田,一層一層地伏下去。
那幾個千戶對視了一眼,終究還是跪了。
陸齡月站在點將台上,風吹起她的衣角,她卻一動不動,像青松紮根在石頭縫裡,風吹不動,雷打不動。
「有什麼不服氣,只管來找我。」陸齡月說,「從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們,我能站在這裡,顧溪亭託了我一把不假。但是我能一直站在這裡,靠的是我陸齡月自己的本事!」
「你們若是覺得變法不好,可以就事論事,我沒有意見,也不參與。但是你們覺得,我是顧溪亭的軟肋,所以就可以來拿捏我,那你們就想錯了。」
「能讓我高看你們一眼的,不是你們長了根diao,而是你們有本事,把我打敗!」
台下之人,面面相覷,都沒想到她會說得這般粗魯。
「我人就在這裡,不服氣,隨時來找我。」
陸齡月目光冷冷掃過眾人,「散了!」
人群慢慢散開,甲冑碰撞聲重新響起來,腳步聲雜沓,漸漸遠了。
張遠走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:「那幾個千戶,要不要盯著?」
陸齡月看著台下空蕩蕩的校場,「盯著。但是別打草驚蛇,給他們留條路,看他們走不走。」
張遠應了一聲,轉身下去布置。
陸齡月照常操練,沒有任何受到影響的樣子。
可是回家之後閒下來,她就忍不住想,顧溪亭當下,應該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難。
——在他能力範圍之內,是不會讓那些人鬧到自己面前來的。
現在應該是四面楚歌……
呸呸呸,不吉利。
最困難的時候,是最接近成功的時候。
雖然很少過問變法的事情,但是陸齡月決定,等顧溪亭回家的時候,好好給他松解一下壓力。
——區區變法,干都幹了,就干到底。
遇神殺神遇佛殺佛。
他們無所畏懼。
不過等她結束京營一天忙碌之後,回家的時候,卻看到家裡大門緊閉。
這也沒什麼。
可是永貞公主在那裡砸門算怎麼回事?
算有生之年,開了眼界?
永貞公主的侍女站在旁邊,都在勸她。
「公主,仔細手疼。」
「公主息怒——」
永貞公主卻不管,也不顧從前的形象,大聲疾呼,「顧溪亭,你給本宮出來。本宮還沒說完!本宮命令你出來!」
陸齡月:??
所以,誰能告訴她,這是發生什麼事情了,給永貞公主氣得連「本宮」都飆出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