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顧溪亭回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
陸齡月在燈下擦她的寶貝弓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:「怎麼了?」
「秦王找我。」顧溪亭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「又找你麻煩了?」
「永貞的事。」顧溪亭靠在椅背上,「他在我面前跳腳,說『永貞聽你的,你怎麼不勸勸她?讓她這般丟人現眼』。」
他頓了頓,「全然忘了之前他為了撮合我和永貞,怎麼誇她的。」
陸齡月放下弓,坐到他旁邊:「你怎麼回的?」
「我說,你們是兄妹,我一個外人,反倒不好插嘴。」顧溪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他翻了臉,問我是不是幫永貞了。我說,王爺若是先入為主,我說沒幫您也不會信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不歡而散。」顧溪亭揉了揉眉心。
陸齡月站起來,繞到他身後,手搭在他太陽穴上,不輕不重地按著:「你膽子可真大,那是親王。」
「親王也是人。」顧溪亭閉著眼,「急了也跳腳。」
陸齡月笑了。
「頭疼。」顧溪亭往她手掌心湊了湊。
陸齡月幫他揉捏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:「從前不習慣你的力道,現在倒是適應了。」
「那是。」陸齡月得意地哼了一聲,「我手藝好。」
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到身前,讓她坐在自己腿上。
陸齡月直接摟著他的脖子,看著他的臉:「總是這麼累,什麼時候能鬆散下來?我怕你用不了多久,就變成一個老頭。」
顧溪亭笑著給她畫餅:「十年。再給我十年時間。十年之後,咱們倆就隱居。帶我去遼東看看你長大的地方。你若是喜歡,我們就在那裡終老。我陪你一起,侍奉雙親,在那裡過平靜生活。」
陸齡月眼睛亮亮的:「好。那可說定了。」
「說定了。」
顧溪亭把她摟緊了些:「就算我變成老頭,也不許嫌棄我。」
「那不行,你別變老頭,我嫌棄。」
窗外的月亮掛在天上,又圓又亮,宛若銀盤。
考試定在秋天,秦明川雖然堅定相信陸明月沒問題,但還是四處搜羅可能的考題、策論範文,堆了大半個書案。
陸明月靠在榻上翻了翻,笑他:「不是相信我能考女狀元嗎?」
「這叫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」秦明川把一疊紙整整齊齊碼好,「怕出題人水平不夠,影響你發揮。」
陸明月把紙放下,看著他:「我可以的。你快忙你的事。」
秦明川嘆了口氣,往她身邊一坐,絮絮叨叨抱怨起來。
「工部那些人,一個比一個難纏。昨天我去查屯田的帳冊,管庫房的老吏推三阻四,說鑰匙不在他那兒,在副手那兒。我去找副手,副手說上個月就把鑰匙交回去了。我再回去找老吏,他說記錯了,鑰匙在他抽屜里,但抽屜鎖壞了,得找工匠來修——」
陸明月聽著忍不住笑了。
「一個破鑰匙,折騰了我一下午。」秦明川把臉埋在她肩上,「煩死了。」
「要不要我幫你出個主意?」陸明月問。
「不用。」秦明川抬起頭,「我能解決。就是——想跟你說說。」
陸明月看著他。
他嘴上說不用,眼睛裡頭寫滿了「你快安慰我」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沒說話。
秦明川捉住她的手,放在嘴邊親了一下:「姐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姐姐。」
「嗯,好了,別鬧了。」
陸明月推了他一下,沒推動,反而讓他眼裡慾念瘋漲。
天已經黑了。
陸明月嘆了口氣,隨他去了。
有時候弟弟就是這樣,不分場合,沒輕沒重。
好在她已經適應了。自己慣的,自己忍了。
第二天早上,秦明川意氣風發地去工部。
鑰匙的事他昨晚就想到了辦法——不找老吏要鑰匙了,直接讓人把庫房的鎖換了,反正庫房是公家的,換鎖天經地義。
老吏氣得臉都綠了,但說不出什麼。
他把屯田清冊翻了一遍,把數據重新核對,發現有幾處對不上,連夜追查,查出來是下面的人虛報了畝數。
他把證據拍在上司桌上,上司二話不說,下令徹查。
事情辦完,秦明川謙虛了幾句,說都是分內之事,就要告辭。
上司拉住他:「小公爺,別急著走。我今日已經讓人備了酒菜,一起吃個飯。」
秦明川推辭不過,留了下來。
酒過三巡,一個年輕女子端著酒壺進來斟酒,穿著鵝黃色的褙子,容貌清秀,低眉順眼的。
秦明川只當是上司客氣,沒放在心上。
又過了幾巡,上司借著酒意開口了:「小公爺,這是我的內侄女,姓周。在家常聽我提起您,對您十分仰慕。」
那女子抬起頭,含羞帶怯地看了秦明川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「她說,願意伺候小公爺,不求名分。」
秦明川放下酒杯,眉頭皺起又舒展,眯起眼睛看向那女子。
「你看上我什麼了?」他問,「是我小公爺的身份嗎?」
女子連忙搖頭,聲音細細的:「不是的。家父也在朝為官,我若是想攀高枝,也不是非小公爺不可。」
她頓了頓,「我欣賞的是小公爺浪子回頭,這麼短時間內,成績卓然。姑丈回家常夸您,說您跟從前判若兩人。」
秦明川似笑非笑:「那你想過,我為什麼會浪子回頭嗎?」
女子愣住了。
「是因為我夫人。」秦明川說,「你現在見到的這個人,之所以被你喜歡,完全是另一個女人付出造就的。甚至我現在可以和顏悅色跟你說話,而不是直接掀桌子,包容你年紀小、一時想岔了,也是她教給我的。」
他看著那女子,目光平和。
「所以,你也該感謝她,而不是搶她的男人。想要什麼男人,先問自己做了什麼,配不配得上,自己有沒有能力並駕齊驅——甚至有沒有能力去造就你想要的男人。」
他端起酒杯,朝那女子舉了舉。「希望姑娘日後能做到,能覓得良婿,定然在我之上。多謝姑娘錯愛。」
女子臉漲得通紅,掩面退了出去。
上司在旁邊坐立不安,連聲道歉。
秦明川擺擺手,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:「大人,公務上的事,您儘管吩咐。私事——以後不必提了。」
說完,他就走了。
騎在馬上,夜風吹著面頰,涼絲絲的。
他想著家裡還有人在等他,想著陸明月,想著豆包,想著阿姿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催了催馬,跑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