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齡月回到府里，素素和破雲立刻迎了上來。
「夫人！」
「沒事。」陸齡月看著兩個人通紅的眼眶，輕笑一聲，「讓你們也都跟著操心了。」
事情剛發生的時候，她是有些亂。
但是這會兒已經完全想清楚了。
——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之後，也沒有什麼好怕的。
小梨花送出去了，父母那邊，還有姐姐，不會無所依靠；姐姐是國公夫人，不會被牽連……
現在，就到了家裡剩下的人。
「夫人，現在要做什麼？」素素問。
「現在的話，你們兩個分頭行動。素素姐，你去帳房那邊，把所有人都喊起來，連夜清點帳上的現銀、銀票，還有府里能夠動用的金銀細軟。破雲，你去告訴管家，也幫他一起，召集府上所有人，我有話說。」
素素淚染長睫：「夫人，真的到了那一步嗎？」
「沒有到那一步，」陸齡月道，「但是要未雨綢繆，不能讓所有人冒險。」
如果真的大難臨頭，自然是希望其他人不要被連累。
如果只是虛驚一場，那大家就還有重新在一起的機會。
所有人都被連夜喊起來，聚在一處。
院子裡黑壓壓站滿了人，火把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有人衣裳還沒穿齊整，有人揉著眼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不解地和周圍人咬著耳朵。
陸齡月站在台階上，身後是素素和破雲，手裡各提著一盞燈籠。
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，她也沒有整理。
「深夜把大家喊起來，是有件事要跟你們說。」陸齡月的聲音冷靜沉著，清晰地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「皇上突發疾病，宮裡出了些狀況。具體什麼情況，我也不清楚，但接下來可能會有些風波。」
人群里起了騷動，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臉色發白。
陸齡月沒有壓著他們，等了一會兒，等議論聲漸漸小了，才繼續開口：「我思量過了，不管是什麼情況，不能讓大家跟著冒險。今日把你們喊來，是把賣身契發還給你們，再分些銀子，能走多遠走多遠，往後各自安好。」
她話音剛落，院子裡就炸開了。
有人哭，有人喊「夫人」，有人撲通跪下。
一個在廚房幫工的婆子哭得最大聲，說自己在府里幹了十幾年，早就把這裡當成了家，哪也不去。
陸齡月說：「你們的忠心，我們夫妻都知道，也謝謝大家。如果有需要你們幫忙的，我不會客氣。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大難臨頭，你們能不能逃過此劫。如果被我夫妻連累，是我們對不住。」
說著，她對著眾人鄭重行禮。
下面哭聲一片，跪倒一片。
陸齡月強忍眼淚，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：「但是只要有機會，我就會把你們送出去。你們過去，都盡心盡力，沒有虧欠過我們，也都盡忠了。好了，不哭，咱們都不哭。眼下不過是提前做好準備，說不定還只是虛驚一場。」
她讓帳房把準備好的箱子抬出來，打開，裡頭是一摞摞的銀票和一封封的賣身契。
「事發倉促，臨時決定，所以不盡如人意，不管分到多少，都是我和大人對各位的心意。」陸齡月又道。
她對面前已經開始哭起來的丫鬟笑了笑，拍拍她肩膀：「別哭，也不怕。出去了之後，大家也要相互照應。畢竟都在一個屋檐下這麼久，都是一家人。」
素素幫忙，按照名冊，一個一個念名字，念到的人上前，領賣身契，領銀子。
最少的一百兩，多的幾百兩不等。
第一個被念到的是個掃院子的小廝，才十五六歲，紅著眼眶上來，接了賣身契和銀票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憋出一句「夫人保重」，卻沒有立刻走，而是退到了人群後面。
手裡的銀票沉甸甸的，這是他一輩子都難以攢下的銀子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，第四個。
有人接了東西，深深鞠一躬走了。
有人站在原地不肯走，說不要銀子也要留下。
一個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嬤嬤，跪在地上不起來，說這把年紀了，離了府也不知道去哪。
陸齡月彎腰把她扶起來，給她拍了拍膝上的土：「嬤嬤，您去莊子上。您年紀大，有閱歷，去了幫襯著，我心裡也踏實。」
老嬤嬤哭著答應了。
素素念完最後一個名字，院子裡還站著二三十個人。
有丫鬟，有婆子，有侍衛，有門客。
陸齡月看著他們，笑了笑：「你們怎麼回事，連我的話都不聽了？」
一個侍衛站了出來，抱拳道：「夫人，屬下這條命是大人救的。大人有難，屬下若在這時候走了，愧對良心。」
又一個人站了出來：「屬下從遼東就跟夫人了，夫人去哪，屬下去哪。」
陸齡月看著他們，眼眶有點熱，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既然你們不走，我有別的差事給你們。」她轉向破雲，「去套車，把他們送到城外莊子上。那邊地方大，先安頓下來，等京城安穩了再說。」
無論如何，先把人送走。
破雲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安排了。
幾個年紀大的門房和婆子不肯上車，說都這把老骨頭了，留下來看家，死了也值。
陸齡月勸了兩句勸不動，只好由著她們。
魏嬤嬤一直站在陸齡月身旁。
當陸齡月嘗試著開口時，看到她堅定目光時候，所有話都被堵了回去。
魏嬤嬤對她點點頭：「夫人，您繼續。」
陸齡月含淚點點頭。
院子裡漸漸空了。
火把滅了幾支，光線暗下來。
陸齡月站在台階上，看著剩下的人——素素站在她身後，破雲去套車還沒回來。
陸齡月轉過身，看著素素：「你的賣身契，早就還給你了。」
素素沒說話。
「你去姐姐那裡。」
「夫人——」素素的聲音發緊，眼眶紅紅的。
「別跟我爭。你知道我的性子，做了決定就不會改。」陸齡月看著她，「你去姐姐身邊，幫我照看她。她忙起來不要命，你盯著她吃飯睡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