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歸淡淡道:「換作從前,顧大人身陷囹圄的時候,主帥未必會同意。現在大勢已定,誰不想給顧大人賣個好呢?」
他看了陸齡月一眼,「更何況,你的軍功是實打實的,在軍中的威望誰也抹不掉。他沒必要做這個惡人。」
而且,她是永貞公主和陸明月推進女子入學入朝政策最好的標杆。
「哦。」陸齡月心說,真麻煩啊。
她一向不喜歡被人圍觀,尤其是這種場合,被人圍著夸。
就很尷尬。
但是沒辦法,她得配合。
定王親自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接。
儀仗從城門一直排到三里開外,彩旗在春風裡獵獵作響。
定王穿著一身簇新的玄色袞服,頭戴冕旒,站在最前面。
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極好,眉宇間那股常年散不去的畏縮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被責任壓出來的穩重。
他的左邊站著顧溪亭,右邊站著陸明月——陸明月今日穿著官服,腰佩銀魚袋,是代永貞公主來的。
秦明川站在陸明月身後半步,懷裡抱著阿姿,左手邊是小梨花,右手牽著豆包。
他伸長脖子往城門洞裡張望,嘴裡念叨著:「來了來了,我聽見馬蹄聲了。」
顧溪亭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揚起的塵土上,面色如常,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攥緊了袖口。
陸明月看了他一眼,唇角勾起些弧度,沒說什麼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現在官道上,旗幟遮天蔽日,甲冑在日光下閃著冷光。
主帥騎在馬上,身後跟著一干將領。
陸齡月騎在踏燕上,穿著一身銀色的鎧甲,頭髮束得高高的,臉上被風沙磨得粗糙,但眼睛依然明亮。
大軍在城門前停下。
主帥翻身下馬,陸齡月跟著下馬,一干將領齊齊跪倒。
定王上前一步,親手扶起主帥:「將軍辛苦。」
主帥躬身謝恩。
定王又看向陸齡月,正要開口——顧溪亭已經走過來了。
他彎腰伸手,握住了陸齡月的手臂把她扶了起來。
陸齡月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這張臉她太熟悉了,可此刻看著,竟覺得有些陌生——不是變了,是太久沒見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,生出幾分近鄉情怯般的羞澀。
她耳朵尖紅紅的,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。
顧溪亭的手往下滑,握住她的手,在她掌心輕輕捏了一下。
「辛苦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只有她能聽見。
陸齡月愣了一下,然後飛快地縮回手,做賊心虛似的左右看了看——定王在跟主帥說話,沒人注意這邊。
她低著頭,耳朵更紅了,心裡暗想,這麼多人呢,讓人看見怪不好意思的。
「嗯?哦,不辛苦不辛苦。」她聲音含糊地道。
顧溪亭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,退後一步,讓她跟上主帥的隊伍。
陸齡月抬頭,看向定王身後的陸明月。
陸明月正笑著看她,眼底有淚光,但臉上帶著重逢的喜悅。
姐妹倆對視了一瞬,誰都沒有說話,但什麼都說了。
陸齡月咧嘴笑了,沖她擠了一下眼睛,轉身跟著主帥往城裡走。
一行人進宮,拜見皇上。
皇上躺在龍床上,形容枯槁,但竟然已經能說話了,雖然含混不清,但湊近了能辨認。
他看見陸齡月,抬起手,指了指她,點了點頭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他的聲音像漏風的窗戶,但每個字都帶著力氣,「很好。」
陸齡月跪在床前,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:「臣婦——臣——謝皇上誇獎。」
她磕完頭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自稱什麼,舌頭打了結,臉又紅了。
皇上笑了一下,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退下。
從宮裡出來,陸齡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定王和顧溪亭還沒出來。
陸齡月站在宮門口的台階上,眯著眼看天,陽光真好啊,照得她睜不開眼。
「齡月。」
陸明月站在台階下面,正笑著看她。
秦明川站在她身後,懷裡抱著阿姿,小梨花和豆包也都在,一起等著陸齡月出來。
小梨花這會兒已經衝過來抱住她的腿:「娘!您總算出來了!」
姐妹倆相視而笑。
歷盡劫波,如今是歲月靜好的釋然。
秦明川抱著阿姿走過來,把阿姿往陸齡月面前送了送:「阿姿,看看,這是姨母。讓姨母抱抱。咱們阿姿以後,也要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。」
阿姿不怕生,伸著兩隻小手往陸齡月身上撲。
陸齡月趕緊把她接過來,抱在懷裡:「我身上髒,都是土——」
「姨母不髒。」阿姿摟著她的脖子,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,把臉埋在她肩窩裡。
陸明月笑道:「跟你小時候一樣。你從小就不認生,誰抱都跟。」
陸齡月嘿嘿笑了兩聲,低頭親了親阿姿的額頭。
小奶娃娃真香啊!
正說著,顧溪亭從宮裡出來了。
他走得很快,袍角帶起一陣風。
小梨花眼尖,喊了一聲「爹」,撒腿跑過去。
豆包也跟著跑,一邊跑一邊喊「姨丈、姨丈」。
因為秦明川總是拿著顧溪亭教育兒子,導致兒子對顧溪亭充滿了崇拜。
嗐,不能說了,都是眼淚。
顧溪亭彎腰,一手一個,把兩個孩子抱了起來。
秦明川看著自己兒子被顧溪亭抱在懷裡,酸得不行。
他故意咳嗽了一聲,提高嗓門:「齡月,你現在一個人,也沒地方去。去我們家住幾日吧。」
小樣,和離了還好意思往前靠?
他有種跑到十幾年後,為難未來女婿的感覺。
顧溪亭懶得理他。、他抱著兩個孩子走過來,看著陸齡月:「一起回去。你先回去梳洗,我已經讓人設了宴,咱們兩家人湊一起,團圓一下。」
陸齡月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秦明川哼了一聲。
豆包從顧溪亭懷裡探出頭,看著他爹:「爹,您嗓子疼嗎?」
秦明川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