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執嶼順著炸開碎片的方向看去,那個剛剛還只是被拽住衣領的男生此時倒在了地上,身下是一片蔓延開的暗色液體,周圍是無數的酒瓶碎片。
一個放著數瓶紅酒的立櫃此時倒在了地上,側翻在男生旁邊,櫃體磕出了一道裂痕,價格牌也散落一地。
鋒利的玻璃碎片劃傷了男生的身體,他的手臂、後背都有明顯的傷口,鮮紅的血順著傷口不斷往外冒,一滴滴濺落在地上,和流淌的酒液融合在一起。
深色的酒液混著鮮紅的血,一點點染紅了男生的背脊和衣領,連他的側臉都沾染上星星點點的暗紅,順著下頜線往下滴,身下這片溢開的酒液逐漸染紅了整個世界。
這個場景讓江執嶼不由得呼吸一緊,他下意識後退一步,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。
他無法控制地幻視到幾年前的那個雨夜,環山公路上的刺眼燈光,耳邊的剎車聲和雨聲,還有那個倒在他懷裡,逐漸失去呼吸、身體一點點變得冰冷的人。
男生和另一個人都明顯愣在了原地,對方的臉上有震驚和心虛一閃而過。
推人的那個男生,臉上的暴躁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和心虛,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,他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此時的便利店裡一片死寂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,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外。
江執嶼的身體無意識地靠在收銀台邊,耳邊的嗡鳴聲徹底將他淹沒。
刺骨的疼從太陽穴鑽進去,一路碾過他的每塊肌肉,最終在身體的每個角落肆虐。
他的手撐在收銀台的檯面上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青筋暴起,拼盡全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,竭力掩飾著自己的異常。
此時,他的世界像被蒙了一層厚重的紗,所有事物都變得朦朧不清,便利店的燈光、散落的碎片、地上的血和酒,都變得模糊扭曲,所有人的臉都像被上了一層虛化濾鏡,看不清五官,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外界的聲音也變得沉悶模糊,顯得遙遠又不真切,只有他自己重重的心跳聲和耳邊的嗡鳴聲,清晰得可怕。
他隱約看見收銀員終於回過神,一路小跑到酒櫃旁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避開玻璃碎片,語氣里滿是慌張:「你沒事吧?有受傷嗎?」
倒在地上的男生,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顯得格外狼狽。
他踉蹌了一下,扶住收銀員伸出的手,略顯侷促地站到尚且乾淨的空地上,下意識地捂住手臂上的傷口,有些不知所措。
就在這時,另一人眼睛一轉,惡人先告狀:「你們店裡這個酒櫃也太危險了吧?怎麼輕輕碰一下就倒了,還傷到顧客,得賠錢啊!」
收銀員瞪大了眼睛,像在看什麼無理取鬧的潑皮無賴:「我親眼看見你把這個男生用力推到酒架上才導致酒架倒了的。」
「你怎麼血口噴人?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!」那人怒目而視,語氣中帶著濃濃的震驚。
「你咋這樣?你沒看人家都受傷了嗎?」收銀員緊皺眉頭,眼神掃過男生身上的傷口和地上的碎片,「別想賴帳,必須賠錢。」
這家便利店雖然被稱為便利店,但由於產業園的行業特殊性,來往的都是藝人、練習生和工作人員,消費水平不低,店內也有很多名貴的菸酒。
酒架上的酒不算特別貴,但也都是四位數往上的價格,這下一次性被摔碎了十幾瓶,總金額也高得嚇人。
那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,突然支支吾吾,岔開話題:「一個小破便利店,誰知道是不是假酒,故意擺在這裡碰瓷的吧?我們沒錢賠,我還有事要走了。」
「哎?!」收銀員眼疾手快拽住那人的胳膊,「你想幹嘛?想跑路嗎?不行啊我告訴你,你想賴帳我可就報警了。」
「我警告你,你別扯我!有事你找這個癟犢子賠,這我弟,他有錢,我可沒有。」那人指了指始終沉默站在一旁的男生,用力掙脫收銀員的鉗制,奈何對方看著清瘦,實則力大無窮,怎麼樣都無法徹底掙開。
收銀員沉默了一下,果斷一隻手拽著那人,一隻手掏出了手機快速按下了報警電話。
那人急了,猛地抬手打飛他的手機,在收銀員震驚的目光中大聲喊著:「本來就跟我沒關係,我就是輕輕推了一下,他自己突然往酒架上倒!監控呢?對,監控!你把監控調出來看!」
手機摔落在江執嶼腳邊,清脆的落地聲讓短暫他從恍惚中抽離。
身體幾乎依靠本能在行動,緩緩彎下腰,避開地上的玻璃碎片,拾起了那部已經碎屏的手機,遞還給還伸著手的收銀員。
收銀員看著自己的手機屏上如蛛網密布的裂紋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如果說剛剛他只是盡職盡責為老闆挽回損失,那現在就是真情實感在憤怒:「你是不是就是知道我們店今天監控壞了,特意來搗亂的?」
那人聽著一愣,開始慌亂,眼神亂飄:「我不管,反正和我沒關係。」
二人的爭執江執嶼聽得並不真切,他現在呼吸沉重,有些喘不過氣,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。
近幾年,他不是沒有因為精神狀態的問題而恍惚間認錯人,甚至在他病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,街上的所有陌生人都長著景池的臉,每張臉都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,眼神冰冷。
這導致他那段時間一直不敢出門,沒日沒夜把自己關在屋內,用遊戲逃避現實。
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這種生活,但這次強烈的外界刺激,讓他頭痛欲裂。
藥沒有隨身攜帶,一直被他放在包里的夾層內。
離開。
他的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。
他扶著收銀台,慢慢向前走,腳步有些踉蹌,眼神依舊恍惚,只想儘快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。
腳下的玻璃碎片被踩得發出輕微的「咯吱」聲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機械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