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雨勢更大了,冰冷的雨點狠狠砸在傘面上,發出咚咚的悶響,落地後濺起層層水花。
正如工作人員所說,柵欄外,人山人海。
放眼望去,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,數不清的相機和手機鏡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,一根根高高舉起,像一排排林立的長槍,齊刷刷對準他們這支隊伍。
幾人剛一現身,外圍瞬間炸開。
一陣密集的快門咔嚓聲連成一片,響徹雲霄。
人群也隨之劇烈躁動起來,此起彼伏的尖叫聲、呼喊聲層層疊疊響起,場面混亂失序。
帶隊工作人員扯著嗓子不停呼喊,讓大家加快腳步緊跟隊列,可現場噪音實在太大,他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在雨幕里。
越靠近人群,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混亂和躁動,周遭的壓抑感也越強烈。
真心前來應援的粉絲只占一部分,更多的是聞訊趕來蹭熱度的代拍、主播、狗仔。
不少主播舉著自拍杆,鏡頭死死鎖定隊伍中央的江執嶼,扯著嗓子對著手機直播間大喊大叫:「家人們,R神出來了!」
江執嶼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,側頭微微避開無數黑洞洞的鏡頭,沒有說話。
其他幾人默契地慢慢挪動位置,主動將江執嶼護在隊伍中心,幾人並肩前行,用人牆隔開外圍不斷往前擁擠的人群和鏡頭。
越深入人群,現場的推搡和擁擠就越發明顯。
明明小巴就停在不遠處的路邊,但這短短十幾米在此刻顯得格外遙遠。
空氣中瀰漫著燥熱又沉重的喘息,混雜在厚重的雨幕和瘋狂的尖叫中,讓江執嶼感覺自己的口鼻在逐漸被渾濁的髒水淹沒,窒息又作嘔。
「別擠了!往後退一點!」 有現場安保人員上前維持秩序,奈何人數實在太多,收效甚微,甚至連聲音都沒傳出去太遠。
一個代拍不滿自己始終拍不到江執嶼正臉,咬了咬牙,直直衝向隊伍正前方的工作人員,用身體用力一撞,試圖為自己擠出一個拍攝空間。
工作人員一驚,條件反射舉起手臂擋了一下,下一秒,這代拍重心不穩,尖叫著倒向一邊。
這下,場面徹底失控。
本就擁擠的區域爆發出一陣更加劇烈的推搡,還夾雜著罵人的話:
「你們憑什麼推人啊?要不要臉啊?」
「為什麼推粉絲?活不起了?」
「只是個工作人員而已,在拽什麼?問問洪留來敢不敢推人啊?」
意識到事情走向不對的工作人員臉色鐵青,但還是耐著性子彎腰扶起不慎摔倒的代拍,卻在不察間被對方猛地一推,踉蹌退出去好幾步遠。
壞了!
工作人員站穩身體,不好的預感在腦中一閃而過,他想立刻走回隊伍中,卻為時已晚。
代拍、主播、狗仔們見到領隊的工作人員退遠,頃刻間全部湧上前。
在巨大的人流衝擊下,九個人的站位被瞬間衝散。
米藍臉色一變,猛地回頭望向獨自站在人群中的江執嶼,抬腳想立刻擠過去,卻反被人群擠得越來越遠。
他看著江執嶼逐漸被淹沒的方向,大聲喊了句:「江江!往前走!上車!」
江執嶼沒有聽見,或者說,他現在什麼也聽不到。
就在剛剛那短短的幾秒鐘里,圍繞在他身邊的熟悉氣息盡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擁擠上前的陌生身體,推搡著堵住他所有呼吸的通道。
尖叫聲在耳邊炸開,無數黑洞洞的攝像頭幾乎要懟上他的臉,更有數隻手藏在傘下和雨幕間肆無忌憚抓向他的身體,在擁擠的人潮間拉扯他西裝制服的下擺和袖口。
一個主播大笑著將收音設備舉至江執嶼嘴邊,用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問:「採訪一下,見到粉絲們這麼熱情,R神此時的心情怎麼樣?開心嗎?」
但其實此刻附近幾乎沒有粉絲。
所有粉絲都被這些追著熱度跑的瘋狗擋在了人群外,無措地看著眼前瘋狂的一幕。
有人忍無可忍地大喊:「你們別擠了!不要擠他了!走開啊!」
有人聲音裡帶著哭腔:「別靠近他,他有腰傷啊啊啊啊——」
與此同時,推開工作人員的代拍才擠到前排,剛舉起沉重的鏡頭,就被附近的人猛地一推。
代拍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兩步,雙手不由自主往前送,手中舉著的鏡頭霎時間重重磕上江執嶼的額角。
「唔……」
江執嶼抬手捂住被撞上的地方,劇烈的疼痛從那處蔓延開,漸漸滲進身體的每個角落。
現場安靜了一瞬。
但也只是一瞬,不過眨眼間,又恢復了原狀。
這一切都被正在直播的鏡頭們實時記錄。
【????我靠,這些代拍和主播死不死???】
【你們滾遠點好嗎?砸到他了看不見嗎??】
【誰來救一下,我要窒息了……】
【啊啊啊啊啊滾啊啊啊啊啊啊!!!】
【這一下得多痛啊,我恨死你們這些蹭熱度的狗東西了,能不能帶著熱度下地獄去啊?】
【開直播擠他的主播和職業代拍,你們一個一個都別想跑,不會放過你們的。】
混亂。
嘈雜。
陰暗。
在江執嶼的視線里,眼前一張張人臉不斷晃動扭曲,最後變成同一張猙獰大笑著的熟悉面孔。
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,呼吸逐漸變得急促,被強烈的窒息感完全淹沒。
尖銳的耳鳴覆蓋了一切刺耳的人聲,他的眼前閃過一陣陣昏黑,手指慢慢失去力氣,原本緊緊攥在手中的傘柄在此刻格外沉重。
隨即,他的手無力鬆開。
黑傘傾倒,倒在地上的一霎那,傘骨就被周圍擁擠的人群瞬間踩折。
冰冷的雨水重重拍打在他的臉上和身上,順著襯衫和脖頸間的縫隙往下鑽,貼著他的身體線條淌進最深處。
密集的雨珠擊打著他的眼皮和顫抖的唇,一下一下,像一把刻刀凌遲他的靈魂。
終於,無力感侵蝕了他的全身。
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徹底抽乾,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。
啪——
他控制不住腿軟,重重半跪在被雨水浸濕的地面上,手肘用力磕在沙石堆上,腰線緊繃,勉力支撐著自己不完全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