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元祚在齊帝床前串著一串珠子,這是鄉間最常見的草珠子。
褐色,質地硬,它長著天然的穿線孔道,是民間小孩隨處可見的玩樂,也是民間最廉價的做珠簾的材料。
他比著齊帝的手,穿了一串他能帶進去的尺寸。
一顆顆撿最好看的。
肥公公不知道他用來做什麼,就在一旁看著。
等祁元祚好不容易穿完了,齊帝轉醒。
聽到動靜他警覺的支起頭
「父皇醒了!」
肥公公連忙近前,小太子噔噔噔跑開捧來一碗水,踩著腳床送到齊帝唇邊
「父皇渴,喝。」
肥公公接下來:「殿下,老奴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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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太子鬆手給他。
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齊帝喝好幾口。
「……甜的。」
裡面加了蜂蜜。
肥公公說著貼心話:「這是太子殿下體貼陛下,讓人溫著一碗蜂蜜水,說陛下醒來一定會口渴。」
齊帝眼睛一熱,看看,他才養了三年的兒子,心裡都放著他,相處二十幾年的生母,卻一心要報復他。
他手一抬起來,小太子就自發把臉送了上去,為了不讓他累著,就用自己的小手撐著他的大手,臉蛋在他掌心蹭。
軟乎乎道:「給父皇摸摸,摸摸就不難受了。」
齊帝感情滿溢,兩臂一收把小太子抱懷裡,嗚嗚的哭,好不傷情道:
「父皇只有豚兒了……」
小太子圈住他的脖子,含糊的咕噥:「父皇不怕,我保護你。」
他把手裡攥著的草珠子戴齊帝手上
「父皇帶著它,要是被欺負了,不好意思說,就偷偷的摘一顆扔掉。」
「祚兒看到少了一顆,就幫父皇打壞人。」
小太子十分可靠的安慰著齊帝:
「父皇長大了也可以哭,也可以找祚兒幫你出氣,就像我被欺負了要找父皇一樣,不羞羞的。」
手裡的草珠子醜醜的,一整串上每兩顆珠子相鄰的縫隙就用線滴溜出一個。
若少了一個很容易就能看出來,齊帝立刻明白這就是用來讓他『偷偷扔掉』的。
這串珠子,做的不對仗,滴溜出的珠子高度也不齊,與華麗的龍袍不相配,用材隨處可見。
但加上這番認真的童言稚語,卻暖進了齊帝心裡。
齊帝破涕為笑,摸摸珠子,再摸摸兒子的頭,稀罕的不能自已,他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寶貝。
肥公公趕緊接話,哄齊帝開心:「陛下,這是小主子親自穿的,穿了好一會兒,奴才還納悶呢,想幫忙,殿下都不讓幫。」
「哎呦,原來這是小殿下送給陛下的禮物啊。」
齊帝一聽,檢查兒子的手:
「這珠子不好穿,你親手穿的?拿針了?手疼不疼?」
祁元祚挑揀了容易穿的用針引線,沒怎麼費力,便搖搖頭。
小太子與齊帝拉勾,還沒桌子高的雛崽,立下大大的承諾
「祚兒會一輩子保護父皇。」
他吃的穿的用的,都是齊帝給的,只有這隨處可見的無主的草珠子,是他能給齊帝的。
崽子的抱著軟綿綿的,既不文成也未武就,大道理都說不出來幾句,聖賢書還沒讀完幾本,卻比千萬本聖賢書、千萬句大道理更令齊帝無法招架。
聖賢書、大道理只教齊帝砥礪前行,自強自堅,沒桌子高的崽兒卻會告訴他
——父皇也可以哭。
——父皇我保護你呀。
齊帝自記事起,再未這樣哭過了……
父子二人相擁,連肥公公都在一旁抹淚。
88不合時宜的出聲提醒:「宿主,千萬不要付出感情。」
祁元祚冷靜道:「人若沒有感情還是人嗎?孤有分寸。」
88煙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,好久才說了句
「宿主,您這樣若是齊帝日後……」
「孤知道。」
但是知道又能怎麼樣。
「88,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他和齊帝的矛盾來源於情感,如果齊帝像對別的皇子一樣對他,他還會有被『控制』的苦惱嗎?
但是他願意去換嗎?
祁元祚不願意,不論日後如何,這份偏袒現在純粹的讓人動容。
「88,太后必須死。」
太后不死,齊帝心裡會有一根刺,這根刺以齊帝的情緒為養料,孵化成一團流膿的爛肉,會讓主人癲狂、痛苦、最終被同化……
可是太后死了,齊帝心裡也會有一根刺,這根刺是道德的枷鎖,對自我進行審判,他會用一輩子一遍又一遍問自己一個問題——弒母者,人否?
齊帝並非優柔寡斷之人,可人不是神仙,只要是人就有舍不下,斬不斷的愁苦。
旁觀者會覺得莫名其妙,然後甩一句——當斷不斷,必受其亂,高高掛起自以為聰明的看局中人掙扎。
其實不是旁觀者清醒聰明,或許是局中人最在意,恰好是旁觀者最不在意的。
齊帝對太后又怨又恨,可太后的指責和pua終究在這位二十三歲的帝王心上留下痕跡。
這就是為什麼齊帝寧可與太后相互折磨,也不願意給彼此痛快結局。
要讓齊帝狠下心親自殺了太后,只能是動了他決不能容忍的底線,讓他產生一個念頭——這不是母親,這是敵人!
政權不是底線、子嗣不是底線、太后各種噁心人齊帝也能忍,哪怕這次被氣的吐血,父皇仍然不會殺太后。
哪怕太后要造反,齊帝也能容太后活。
太后要怎麼才能死?
祁元祚已經有答案了。
「88,父皇無法割捨,我幫他舍。」
他不想齊帝被太后逼成瘋子,那老太婆,看著就有病!
而幫齊帝拔出了『恨』,會造成什麼後果他也知道。
只能說時勢如此,不悔就夠了。
88任他自言自語,宿主只是想將想法說給它聽,就像習慣性的記個筆記,他不需要它參與、討論、點評,以及勸說。
宿主的決定,無人能改變。
父子兩人一起用了午飯,齊帝還需要休息,祁元祚下午要上課,他不想去,但是齊帝不准他缺堂。
就算是齊帝也擔憂自己優秀的兒子在老師心裡成了逃課學生。
沒別的意思,就是覺得,朕的兒子這麼好,在別人心裡也必須是最好的。
於是小太子只能嘆著氣背上小書包上學堂。
齊帝已經恢復了正常,盤腿在榻上,一身明黃色中衣,手裡盤著一串草珠子,捏捏兒子發愁的臉開始想當年
「朕小時候,也不願意上學,好幾次被你太爺爺命令下人『架』進學堂。
「不如,朕也讓人把你架過去?」
小太子一口拒絕
「不要!孤要騎著馬上學!」
齊帝不答應:「你還小,騎什麼馬,否決。」
小太子:「孤要騎狗!」
齊帝:「騎狗爛褲襠,否決!」
小太子急了:「騎鶴!」
齊帝:「朕花園裡就那幾隻鶴爺,駝不動你,否決。」
一副你敢否決孤就哭給你看。
齊帝輕嘶一聲,勉強應了:「朕給你找頭溫順的,再做個板車。」
小太子上去要與父皇擊掌為誓。
齊帝剛舉起手,小太子就迫不及待的蓋掌。
「好耶!」
「誰賴皮誰尿褲子!」
小太子頭也不回蹦蹦跳跳的跑了
齊帝:「……」
齊帝笑罵:「兔崽子,學會和朕耍心眼了。」
笑著笑著,齊帝臉又冷了。
「更衣,去養元殿。」
肥公公那叫一個不情願:「陛下,您的龍體要靜養。」
齊帝只管張開手,肥公公就不敢不伺候他穿衣服
「別慌,朕不是去跟她置氣的,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多的是。」
「她既然想生,那就生,一個不行就兩個,兩個不夠就三個。」
「她想要男人朕幫她找,何必瞞著偷著,朕心胸開闊還純孝,要入冬了,給先帝多送幾頂帽子。」
肥公公聽得膽寒,瘋了,所有人都瘋了!
*
祁元祚等著大皇子接他上學,看著身邊臉腫成豬頭的姜良。
他皺眉:「誰打的你?」
姜良含糊道:「魏昭儀。」
祁元祚腦海閃過這個人的面孔,平靜道:「她啊。」
然後便不說話了。
伯勞眸中精明之色一滑而過,若有若無的勾起唇角。
姜良眼中寂寂,不再吭聲,餘光卻自下而上的冰冷的睨著身上看似乖順的小太監,伯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