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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陸持

2026-08-22 02:00:10 作者: 文元黨

  三比三勝,大齊揚眉吐氣,舉國歡慶。

  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河西走廊祁連山九百公里,曠古未有!

  太子之名,聲傳千里。

  這三場比試被人傳的神乎其技,說太子是天上真龍的兒子下凡,得天庇佑,猛虎敢犯神威,被老天爺懲罰劈死了。

  說小太子射舞時,背後長出第二雙手。

  還說太子沙盤推演,天上風雲變幻,有神將附體點播。

  來來回回都是說小太子乃神仙下凡,備受老天爺寵愛。

  外面傳就算了,獵園裡面也傳開了,匈奴竟還從中推波助瀾。

  難道這樣就能保護他們可憐的自尊心?

  祁元祚十分不理解。

  匈奴沙盤失敗後,與大齊拉扯再無往日的強詞奪理,算是默認了割讓祁連山。

  

  祁元祚只負責比試,如何將贏的彩頭拿回來,就要看齊帝與朝臣的手段了。

  他最近有個苦惱,換牙期到了,今日早起刷牙,發現門牙鬆了。

  想當初大皇子換牙時,常不苟言笑。

  因為只要他一笑,太子也跟著笑。

  若是旁人,大皇子會抄起刀打掉他的大門牙,若是太子,笑就笑吧。

  祁元祚不信神佛卻不耽擱他對民間傳說的小迷信。

  上牙掉了扔房頂,下牙掉了埋地下。

  為了驗證這個沒有科學佐證的傳說,他天天纏著大皇子,對他的牙投以十二分關注。

  大皇子每掉一顆牙齒,祁元祚就跟著他,給他安排扔房頂還是埋地下,等所有的牙換了一遍,看著大皇子一口整齊而閃亮的牙齒,小太子欣慰無比。

  傳說還是有點可信度的,小太子決定等自己掉牙的時候也這樣做。

  小太子很喜歡大皇子的小虎牙,鼓勵大皇子多笑笑,不要跟蘇長淮似的長成個棺材臉。

  但若是自己長個小虎牙,小太子心裡不怎麼樂意。

  小太子窩在床上對鏡欣賞自己整齊的牙齒和五官,覺得這張臉若是配上和小虎牙,是否氣質不合了點兒?

  有損太子風儀。

  牙神保佑,不要虎牙!

  抽空為自己的牙齒祈禱一番,祁元祚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去處理江南事宜。

  這件事情很棘手。

  大齊是郡縣制,但是郡縣制外又設了十三州刺史部,負責監察。

  還有巡按御史,在各地巡察。

  蘇州就是刺史部之一。

  也就是說刺史是蘇州最高地方官。

  若刺史有變,百姓將求告無門,地方官吏上表無道,皇帝耳眼被蒙。

  這個時候就只能依靠巡按御史。

  祁元祚記得,巡按御史一月前離開蘇州,報往御案的摺子上寫得是——駐留蘇州月余,蘇州政治清明,百姓安居樂業。

  是巡按御史也被蒙蔽,還是巡按御史也投靠了蘇州刺史?

  他才來蘇州半月,原以為是海魚入池自由自在,臨岸一看就是二十八房,後知後覺的琢磨出來,這池水臭了。

  在一座破廟裡,吐血男人昏迷半天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他仰天躺了許久,行屍走肉的爬起來,跌跌撞撞向外走。

  祁元祚問他:「去哪?」

  男人不回答,只一味的向外走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弟弟的遺體在哪。」

  男人驀地駐足。

  祁元祚翻著火堆烤著餅,又問了之前的問題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男人聲音沙啞道:「報仇。」

  祁元祚嘲笑一聲:「怎麼報仇?」

  「我去找巡按御史,我去告御狀!!!」

  男人吼的歇斯底里。

  「我去長安告御狀!我要告御狀!」

  「刺史說他們是宋府的奴隸,是真是假?」

  男人怒吼:「那是他強逼著人簽的!」


  祁元祚平淡的哦了聲:「那就當他是販賣人口致人死亡,因為性質惡劣,處以極刑。」

  「那也只是死了宋意一個。」

  「導致你弟弟死亡的,不止有宋意,你被綁在那裡多少天?進過你弟弟房間的有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不敢問事的郡守,包庇的刺史,縱容兒子的宋老爺,或直接或間接導致你弟弟死亡的還不止上面這些人。」

  「你匹夫一怒,去長安告御狀,民告官,先受笞刑五十,成與不成都要流放二千里,御狀告下來仇人死不死不一定,你一定是要死了。」

  祁元祚:「從蘇州到長安,騎馬要一個月,你有盤纏嗎?認路嗎?就你這副樣子,八成會死在半路上。」

  祁元祚將赤裸裸的現實擺在他面前,男人的脊背彎了又彎,最終再抬不起頭來。

  他自恃飽讀詩書,面臨這等錐心之問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我弟弟的遺體,在哪?」

  祁元祚問他: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男人沉默一會兒:「陸持,我叫陸持。」

  祁元祚起身將烤好的餅以及乾淨的水遞給他,慢慢的扯出一抹笑意

  「我可以幫你,但是你也要幫我,我幫你報你弟弟的仇,你幫我攪一攪江南這渾水,可好?」

  陸持看看眼前的餅,又看看眼前的人,他兩手將稻草一樣散亂的頭髮從中間撥開,露出鬍渣凌亂、消瘦頹廢的臉,拉近了看她。

  他直起腰,比了比她矮半截的身高,噗嗤一聲嘲笑出聲,喉嚨里放出荒唐的大笑

  「你誰啊!」

  「你有十歲嗎?」

  「你是女娃娃吧?你這副打扮是乞丐吧?!」

  陸持憤然怒吼:「你一個乞丐婆矮的跟個螞蟻似的!還口口聲聲要幫我?!若非是我弟弟的遺體,我看都懶得看你一眼!」

  陸持一把拍開面前的烤餅,發泄著心中的戾氣,對著烤餅又碾又踩。

  祁元祚深吸一口氣,他脾氣很好,奈何遇到的人都是脾氣不好的。

  比如大皇子,比如四皇子,比如茶茶的大公主,以及狼厲、休屠。

  後面兩個顧忌禮節,不好動手,前面幾個顧忌身份,也不好動手。

  面前這個就簡單了。

  祁元祚一拳打向他的肚子。

  「啊!」陸持大叫一聲,一屁股蹲在地上。

  來不及說句話,拳頭雨點一樣落下來。

  他是怎麼踩烤餅的,祁元祚就是怎麼踩他的,避開臟腑,專踩臉。

  「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一言不合就發脾氣的人。」

  「人話聽不懂,懂了也不干!干也干不好,干不好還不讓人說!」

  祁元祚流氓似的罵道:「浪費糧食,老子打不死你!」

  陸持半死不活的掙扎,這女娃的力氣太大,陸持被宋意餓了幾天,又關大牢幾天,渾身沒力氣。

  他抱著頭投降。

  祁元祚停了手,卻聽陸持道:「你是女娃娃,怎麼能自稱老子?」

  祁元祚忍無可忍,賜了他兩個熊貓眼。

  「老子是男的!知道吳縣嗎?」

  「吳縣縣令叫林定堯,他還有個學生叫司馬徽,他們一個是司農卿的女婿一個是前任蘇州城刺史的親兒子。」

  「林定堯此人,目不容奸,你去吳縣找他,他會幫你。」

  陸持眼睛微亮,繼而黯淡:「他憑什麼幫我,他再怎麼清貴,眼下也只是一個縣令。」

  祁元祚卻篤定道:「他會幫的,我識人有方,從未錯過,如果他不幫,你就多多搜集蘇州官員的罪證,去長安以舉人身份拜訪安河王府。」

  「安河王與宮裡四皇子不對付,一月前從蘇州走的巡按御史上報蘇州政治清明,此乃欺君,御史大夫馭下不利。」

  「御史大夫是四皇子母家,大皇子早想扳倒御史大夫以削弱四皇子的朝堂勢力。」

  「你去找大皇子,他能做你手裡的一把刀。」

  「怎麼也比你直接告御狀強。」

  陸持長這麼大沒出過江南,卻也知道大齊皇子的年齡:


  「大皇子如今才十歲,四皇子才三歲,你何必騙我。」

  祁元祚嫌棄他半死不活的樣:

  「我在長安有個親戚在宮裡當差,陸持,皇室之爭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,有些人十歲狗屁不懂,有些人十歲,卻能想的很長遠了。」

  「路給你了,是拼盡一切賭一個可能,還是丟了這條命連仇人的一根汗毛也動不了,由你選擇。」

  陸持捂著眼睛爬起來,他實在走投無路了。

  在蘇州他已經沒有申冤的途徑,其實他縣衙、州府、都告過了,縣令、郡守也都見過了。

  這幾日他在牢里,刺史勸他簽諒解書。

  宋府把持這蘇州布匹生意,遍及與徐、揚兩州、宋家的布還被選為貢品,在長安都有分號,當年太祖下江南還曾在宋府用膳。

  江南繡娘技藝出彩,皇宮的繡娘便是由宋家選出來送進皇宮的,可見其人脈極廣。

  宮裡的蕭昭儀就是繡娘出身,是宋府的義女,蕭昭儀生了六皇子,如今宋老爺算半個皇親國戚。

  宋老爺的女兒嫁給了揚州郡守當繼夫人,大兒子娶了僅在九卿之下管理鹽鐵的大農丞的庶女。

  下到地方官,上到長安都有宋府的人脈,陸持怎麼能不絕望?

  他不信什麼林定堯也不想去吳縣,但是他卻真的希望這女娃口中的皇子之爭是真的。

  祁元祚也不在意對方信不信,他需要一個人做他的幫手,讓蘇州亂一亂。

  「陸持,記得半月屠案嗎?」

  半月屠案發生在太祖時期的揚州,一個老農的田地被占,去縣衙告狀無門,便去了州府,可州府得地主賄賂置之不理,老農便長途跋涉去京兆尹狀告縣令與郡守。

  這明明是件很普通的案子,卻得太祖垂問,因為太祖最討厭富人侵占貧民土地,且堅信明面上出現了一隻蟑螂,暗地裡就有一群蟑螂。

  於是親派御史重查揚州十年內的土地狀子。

  並將揚州的土地重新整頓登記、計算。

  查完後太祖頓覺土地兼併太過迅速,太祖想殺人,便開始查揚州賦稅,糧食,鹽商,船運……這些都是撈錢的肥差,怎麼可能幹淨。

  揪出蘿蔔帶著泥,舊帳一翻,數十官員落馬,整個揚州的地方官被砍了一半。

  在官場上稱其為——十畝農田半月屠案。

  這是民告官勝的最徹底最大快人心的一例案子。

  祁元祚意味深長道:「你又怎知,你不是第二個老農呢?」

  陸持下意識就想嘲,譏諷的笑扯了一半,不知想到了什麼,倏地的僵住。

  他忍不住認真打量眼前的女娃。

  臉上塗了灰看不出容貌,一身破舊的兜帽披衣蓋不住的從容清貴。

  之前的交談可知其條理清晰見多識廣,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七八歲女娃能擁有眼界和見識。

  她說皇宮裡有親戚,她能準確說出吳縣縣令的名字,這都算她瞎編的吧。

  但是吳縣縣令的老丈人和學生是誰她都能說出來。

  她還知道巡按御史上的奏摺。

  這真的是瞎編的嗎?

  如果不是編的,她如何知道這些的?

  而且她武功很好,在宋意院子裡殺了四個人,將訴狀用刀插在宋意腳踝。

  刺史說用刀之人手段狠辣精準,刀穿透脛骨與腓骨沒有傷一絲骨頭。

  能救下他說明對方一直在觀察他,她還說讓他攪混江南……

  陸持心跳蹦到嗓子眼了。

  他乾澀的問:「姑娘貴姓。」

  祁元祚瞥了他一眼:「你就當我是男的,至于姓氏……」

  祁元祚想了想,聽別人叫他姜良總感覺怪怪的。

  「機甲。」

  「你叫我機甲。」

  這對祁元祚而言是這具皮囊的代號。

  這對陸持而言卻像一顆定心丸。

  一聽這個名字,他就知道是代號。

  結合之前種種,他只能想到一類人——繡衣使。

  傳說太祖曾成立過一個部門,裡面的人自稱繡衣使,為皇帝耳目,可以不聽任何人調遣,還有先斬後奏之權。


  繡衣使行走民間,身份不一,他可能是乞丐,可能是商人,可能是書生,他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,沒人見過繡衣使,見過的人都死了。

  民間將繡衣使傳的神鬼莫測,太祖在位時官員們無不提心弔膽,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,最近幾十年再沒有繡衣使的傳聞才讓陸持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來。

  陸持難掩激動,他小心翼翼試探

  「只要我聽你的話,你就能幫我報我弟弟的仇嗎?」

  「我想導致我弟弟死亡的人全都付出代價!我想宋府家破人亡!我想官府換新天!我所有阻攔我報仇的人都去死!」

  祁元祚朝他勾起小指

  「和我拉過勾的人都知道,我從不違約。」

  陸持迫不及待的勾上去。

  「好!好!」

  對比剛才的死樣,陸持簡直煥發新生。

  他撿起地上被踩成片兒的烤餅狂吃。

  嘴裡不住的嘟囔:「謝謝大人……謝謝大人……」

  祁元祚不知道他想哪去了,只要人還能為他所用就行。

  「這幾天養好身體,很快你就得逃命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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