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來就分三六九等,寶珠公主是天下頂端的貴人。
太后視奴才如螻蟻,齊帝更是數次血洗宮廷。
她11歲殺的第一個人是她的母后,14歲二次動手殺的是稚子,人命於她而言只是數字。
「我幫了忙,你卻無高興之色,連句感謝都沒有,為什麼?」
為什麼?
很難說。
說出來顯得他矯情。
他不說,寶珠公主便套,有些套話不需要太高明的技巧,只需要耐著性子磨、引誘、故意曲解。
時間長了,被套的人失去耐心總能透露一兩分。
當然這種套法需要對被套話的人有一定了解,知道他在意什麼,討厭什麼,不屑什麼。
「太子殿下覺得,本宮不該殺她們,她們罪不該死?」
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太子不是這個意思,這便是套話技巧之——故意曲解。
李歸寧本是鵪鶉一樣縮著,聽到此話嗖麻感從頭傳到尾椎骨,雞皮疙瘩起了一胳膊。
她後知後覺這場下毒的陰謀里,還隱藏著一隻毒螯推波助瀾,直到現在才浮出水面!
她扭頭去看窗外的禁軍,初始只當陛下擔憂公主安危,如今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麼蠢笨。
她再看窗邊的太子殿下,他似乎被外面的芍藥迷了眼睛,將長公主的問話置若罔聞。
咕嚕嚕的梭型石碾碾藥聲平穩的滾著,像兩人平無波瀾的內心。
套話第一招沒成,便進入第二招——磨
「想想也不可能。」
「我一直有一個疑問,以你的聰明應知道有些人活著就是禍害,為什麼不早早斬草除根?」
在寶珠公主眼裡,咱們的太子殿下是個奇人。
尹妃的心思再明顯不過,五皇子心機頗深性格冷血,這兩人活著是後患。
六皇子能無聲無息買通梅歲安豈是善茬,讓他活著為自找麻煩。
大皇子與蘇長淮有血緣,蘇長淮是禁軍統領,大皇子請命去邊疆碰觸軍權是狼子野心。
再說司馬家,若她處在太子的位置十二年前司馬家獻人,司馬節風能活過當年她把頭砍下來給司馬節風當球踢。
說回江南抄家一事,禍不及孺子簡直婦人之仁,那一個個的哪是孺子,是她頭頂刀,是討債的鬼。
這麼多後患若是她早夜臥不寧,太子還沒事人一樣,看他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。
等著他們強大了、跳腳了再殺,多費心力,又噁心自己,能得什麼好處?
祁元祚:「自古王師要師出有名。」
「師出有名……」
寶珠公主重複了這個詞彙,忽覺得意興闌珊。
說好聽的是師出有名,其實就是顧忌名聲和身份。
連殺幾個小丑都要師出有名,更何況是涉及兩國的大事。
為了以後兩國交戰大齊師出有名,沒人在意她去和親的結局。
若她死在匈奴那更好了,大齊更師出有名了。
她拈起一朵幹了的牡丹花,冷漠的扔進石碾,碾碎,笑不達眼底
「太子殿下自縛以德,乃大齊之福。」
這句話有幾分誠心只有自身曉得了。
「我原想與太子交易,又現下又覺得沒意思了。」
她親緣寡淡,整個皇宮裡只有太子和大皇子能與她說得幾句話。
這淺薄的情誼只比來往打招呼的街坊鄰居強一點兒,哪值得她為他殺人,交易前的誠意罷了。
寶珠公主幼時多愁善感,她如今二十一歲,對自己的未來混沌又消極。
她只在四歲時出過宮門,去齊帝的太孫府看望皇后嫂嫂。
在那之後,她就成了皇宮裡多餘一人,默默縮在自己的宮殿苟活,對外面的世界無甚期待。
有時被書中的描繪勾起了好奇,想到自己想幹什麼要請示齊帝,便又失去了興致。
她不想面對齊帝,皇兄也不想面對她,這會令他們想起膈應又噁心的生母。
兄妹兩人默契的迴避見面和交流。
寶珠公主孤僻又安靜,她不愛麻煩人,更討厭求人,身份能讓她得到所有物質的滿足,旁的東西,她喜歡交易。
交易不來,就不要了。
比如這次,太子一句師出有名就觸動了她對人生的消極情緒,默認了交易會失敗,乾脆半路止損,提都不提了。
她開始趕人:「太子殿下自便,本宮乏了。」
大熱天的,祁元祚被邀請過來連杯水都沒喝上又被送客了。
只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,齊帝嘴硬沒苦硬吃,寶珠公主嘴羞,說一半留一半,祁元祚嘴懶,你不說我也不說。
三人若犟起來,強下面的牛都要改成人。
李歸寧跟著太子懵懵的進來,晴天霹靂的出去。
兩人話中用詞沒有多詭譎多驚世駭俗,可就是讓李歸寧不寒而慄。
她意識到皇宮裡人心即鬼蜮,高高在上的天家只是表面平和,親兄妹親姑侄的交流也要以利益衡量。
李歸寧驟然恐懼,她真的能在這個時代活下去嗎?她真的能站上權利的天秤嗎?
「你說,姑姑想和孤做什麼交易呢?」
太子的腳步忽停,李歸寧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們現在正在御花園的九曲迴廊上。
穿堂風撩起太子的衣角,素紗禪衣薄如月光,花一樣綻開又落下,可惜這瞬間的驚艷無人欣賞。
唯一看到的人,也沒心思欣賞。
李歸寧苦笑,這是太子的考驗。
她不想向上爬,卻也不想向下落,往上爬還能夢一個前程似錦,往下落,卻真的成了這個時代汲汲營營的平庸之輩。
她會被時代的規則裹挾著,成為一具傀儡,嫁人、生子、成為大宅院裡給一個男人生孩子的女人之一。
她定了定神
「長公主殿下以梅歲安、尹妃、麗妃、蕭昭儀四人的命做誠意與太子殿下交易,臣只能想到和親一事。」
「你說,孤要答應姑姑嗎?」
李歸寧沉默片刻,低著頭違心道:
「和親之事兩國國君商定,非殿下一人之力可改,殿下無意回應,也屬情理之中。」
這交易都沒有敞開說,太子裝作不知,也沒人怪他,反而他上趕著才顯的多管閒事。
這是李歸寧就事論事。
可心底還有一道聲音吶喊著:不和親不納貢,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。
太子權利這麼大,說不定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呢?
她又逼自己陰暗揣測:太子不想答應何必問她,問了她說了,太子就納諫了嗎?還是說太子良心過不去,需要一個讓他推卸責任的藉口?
李歸寧心煩意亂,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。
「但……大齊強盛,不懼匈奴,根本不需要犧牲長公主。」
話一出口,李歸寧的良心終於安寧了。
祁元祚笑了,眸中越發滿意,他選擇李歸寧不是讓她做時代的傀儡,他要的是李歸寧能融入這個時代,卻不能完全被其同化。
很顯然,她達標了。
李歸寧說完等了很久不見回應,忍不住抬眼試探
倏地對上了一雙疏冷出世的雁眸,勾著笑意,滿滿的耐人尋味。
「你,融入的還挺快……」
李歸寧心臟瞬間跳到了嗓子眼砰砰打鼓,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吞咽口水。
午夜輾轉反側的疑問浮上心頭,這句話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?
作為一個異世之人,任誰處到她這個位置,看到化肥廠個蒸汽船都會敏感!
她不懷疑是不想懷疑嗎?她是不敢!
現在,那句話仍哽在喉嚨里,讓她不知該不該問出來,一錘定音。
祁元祚不會給她這個機會,他不需要朋友,因為他在這個時代太久太久,他的血肉、靈魂、性格、思想,都與這個王朝相融。
他的身份讓他受萬民跪拜,承擔江山社稷,也必將抹殺那不合時代的天真。
他若真和李歸寧推心置腹才是害了她。
甚至兩人真敞開了談壓根兒談不到一處,這樣彼此心知肚明,卻永遠不可能說出口的君臣關係,才是最適合兩人的相處模式。
王座之上,紅泥小火爐,酒角溫酒,翻雲覆雨縱橫捭闔,無聊時笑著感慨一句『高處不勝寒』才是祁元祚歸屬。
「孤十分贊同長公主的婚事。」
這句話讓李歸寧心臟沉回肚子裡,兩人之間劃開深淵。
她自嘲一笑。
她還在期待什麼呢。
只聽太子又道:「畢竟匈奴曾說以祁連山九百公里土地為聘。」
「如今的祁連山九百公里是八年前孤三比贏回來的,婚約契書上的九百公里聘禮,孤可是毛都沒看到。」
「他若將聘禮給了孤,讓孤抬著轎子千里送親都行。」
祁元祚揣著手,笑的那叫一個坦然。
當年匈奴和大齊一個壓上祁連山九百公里,一個壓上江南六州十年賦稅,兩國立國書作賭,簽了血契。
祁元祚贏了,按照流程,匈奴應當簽一份應賭的割讓合約。
這份合約,匈奴簽了,可以證明如今大齊得到的九百公里土地是匈奴輸給大齊的。
可八年前匈奴為了面子不肯承認九百公里是割讓的,於是要聯姻。
簽下婚約書時特意寫了,『以祁連山九百里土地聘長公主。』
這份婚書蓋了兩國國璽。
只等雙方換了庚帖、下了聘走了流程生效。
如今大齊拿到的祁連山九百公里,是八年前匈奴輸的。
那麼,聘禮呢?
另外九百公里的聘禮呢?
沒有聘禮,娶什麼公主!
他相信父皇和滿朝公卿,定不會放過這個名留青史的機會。
李歸寧傻眼了。
腦子裡出現四個字——政治流氓。
作話:晚上還有一章,這一章改了五遍,卡在長公主和太子的對話上,卡在怎麼才能在對話上突顯他們兩個既親又疏的關係,終於磨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