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媽眼尖，一眼瞅見姜蜜走路步子邁得挺利索，故意提高嗓門喊了一嗓子：「喲，賀家媳婦，這腿大好了？能下炕走路啦？」
姜濤一愣，停下腳步，轉頭看看姜蜜，又看看大槐樹下的孫大媽：「孫大媽，我姐腿咋了？我剛才看她好好的啊。」
趙寡婦撇撇嘴，吐了一口瓜子皮，陰陽怪氣地搭了腔：「好啥呀好。你這當弟弟的還不知道呢？你姐昨天可是在家裡躺了一整天，硬是沒能下得來地！」
姜濤一聽急了：「下不來地？姐，你腿磕著了還是崴了？」
春妮捂著嘴樂出聲，接話道：「哪是磕著碰著啊，這事兒啊，還得問問你那個好姐夫賀錚。還不是那個賀錚乾的！」
聽到「是賀錚乾的」這句話，姜濤那根單純的神經立馬繃緊了。
在他這個十七八歲、根本不懂男女之事的愣頭青腦子裡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：賀錚這個糙漢子動手打人了！難怪大熱天的，姐姐還穿著長衣長褲捂得嚴嚴實實！
姜濤瞪大雙眼，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。他一把抓住姜蜜的胳膊，憤怒地大聲吼道：「姐！姐夫打你了？！他是不是動手揍你了，把你打得下不來炕？！」
這一嗓子吼得極大，直接把大槐樹下的幾個婦人喊懵了。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緊接著，「轟」的一聲，幾個婦人笑得前仰後合，有的連手裡的鞋底都掉在地上了。
「哎喲我的老天爺，這小子是個沒開竅的雛兒啊！」
「哈哈哈，笑死我了，打架……這可不就是在炕上『打架』嘛！」
「這賀錚下手是挺狠的，能把人打得下不來地，哈哈哈！」
姜蜜的臉「騰」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。她平時雖然膽子大，嘴上能跑火車，但那也是對著結了婚的婦女。
現在當著自己未成年親弟弟的面，被一群老娘們開這種帶顏色的玩笑，她真是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。
她趕緊一把捂住姜濤的嘴，壓低聲音罵道：「你給我閉嘴！瞎嚷嚷什麼呢，誰挨打了！」
姜濤奮力扒開她的手，一副要拼命的架勢：「姐，你別怕他！我剛才還覺得他是個好男人，沒想到他背地裡家暴！我現在就去鎮上找他算帳，我拿磚頭拍他！」
「拍個屁！」姜蜜一巴掌拍在姜濤後背上，拽著他的胳膊就往村外拖，「少在這給我丟人現眼，趕緊滾回家去！」
婦人們在後面笑得更大聲了，各種葷段子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「濤子，你姐夫那手勁兒大，你姐受不住也是正常的！」
「就是，你回去讓你媽多弄點好吃的，給你姐好好補補腰子！」
姜蜜硬拽著姜濤一路走出村口好幾百米，確定聽不見那群老娘們的笑聲了，才鬆開手。
姜濤氣呼呼地看著她：「姐，你幹嘛攔我？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！」
姜蜜看著這個一根筋的弟弟，又氣又無奈。這事兒根本沒法解釋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板著臉胡說八道：「你懂什麼！我昨天在院子裡抓老鼠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把腿磕青了。賀錚心疼我，不讓我下地。那些老娘們成天沒事幹，就愛嚼舌根，你還當真了？」
姜濤狐疑地看著她：「真的？只是摔了一跤？那她們幹嘛笑成那樣？」
「因為她們閒得慌！行了行了，你趕緊回家去，別讓咱媽等急了。」
姜蜜擺擺手，像趕蒼蠅一樣把他打發走了。看著弟弟跑遠，她才長舒了一口氣，轉身往家走去。
回到家，姜蜜鎖好院門，在水井邊用冷水洗了把臉，總算把臉上的熱度壓下去了。
她回到屋裡，看著桌上那兩大包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心情再次激動起來。
現在書有了，印刷的門路賀錚也找好了，接下來最關鍵的就是蠟紙、油墨。只要東西齊全，隨時就能開工。
她找來紙筆，開始整理要印刷的重點內容。現在距離十月份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還有不到兩個月，時間非常緊迫。
她決定先挑選最核心的數學、物理和化學幾本。這幾門難度最高，需求量絕對是最大的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太陽漸漸落山。
傍晚時分，賀錚推著大隊的二八大槓回到了院子。車后座上綁著兩個沉甸甸的大麻袋。
姜蜜聽到動靜，趕緊從屋裡跑出來。
賀錚滿頭大汗，身上的粗布短褂都被汗水浸透了，緊緊貼在結實的肌肉上。他把車支在院子裡，解開麻袋上的繩子，單手拎著兩個袋子進了堂屋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姜蜜倒了一碗涼白開遞給他。
賀錚接過來一飲而盡，用手背抹了抹嘴：「蠟紙，油墨，還有兩把刻字的鐵筆。老班長那邊都給備齊了。」
姜蜜解開麻袋一看，裡面裝得滿滿當當，全是印刷用的傢伙什。
「老公，你太厲害了！」姜蜜高興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。
賀錚身子一僵，趕緊把胳膊抽出來，退後半步：「我身上全是泥汗，別弄髒了你衣服。」
姜蜜不在意地擺擺手，拉著他在竹椅上坐下：「今天裝卸隊幹得順利嗎？」
「挺順利。大隊長挑的都是能幹活的漢子，到了鎮上沒二話，幹活利索。劉主任很滿意，當場就把拉沙土的活兒也交給我們了。按照計件算，一天下來，每人能分到一塊五毛錢。」
賀錚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輕鬆。在這個一天工分才值幾毛錢的年代，一天一塊五絕對是高收入了。
姜蜜看著他眉眼間那股踏實的幹勁，心裡也覺得安穩。「那咱們印書的事，什麼時候開始？」
「今晚就行。」賀錚壓低聲音，「老班長說，晚上九點以後，廠里沒人，庫房那台淘汰的油印機我們自己用。不過得有人去刻蠟紙。」
姜蜜拍拍胸脯：「刻蠟紙交給我。我字寫得好，吃完飯我就把第一冊的重點刻出來。」
「你咋懂這些的？」賀錚的目光落在姜蜜興奮的小臉上，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