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錯綜複雜的地下城第八層迷宮中很難有方向感,即便手裡有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,那些沒有參照物、不斷重複的青石甬道依然足以把人逼瘋。
姜離在一條長滿紫色發光蘑菇的通道前停下腳步,將之前得到的特殊點位探索卡拿了出來。
順著地圖走出老遠,一路上除了魔物,根本沒碰上什么正經東西,她也只能選擇先把能用上的道具給用了。
伴隨著道具卡消散,一根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指針在姜離身前凝結,最終穩穩地指向了她的右前方,那裡是一條被幾根巨大石柱半掩著的岔路。
是好是壞全憑隨機,希望自己運氣能好點吧。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,姜離一直在趕路。
其實距離並不是特別遠,但主要是為了保持警惕,姜離不敢速度太快,貿然前進,其次就是地下城實在是太大太繞了。
當然,這一路上也不全是壞消息。她原本以為,別的區服的倖存者都是像最初那個偷襲她的男人那般,或者是之前遇見的那幾個公會成員水平。
但事實證明,那是典型的「倖存者偏差」。
那些頂級高手因為對自己實力極度自信,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四處遊蕩、主動獵殺。
而真正占據這層人口基數的,依然是那些實力平平、在夾縫中求生的大眾玩家。
穿過一片倒懸著鋒利鐘乳石的地下溶洞時,姜離在暗處目睹了一場極其狼狽的戰鬥。
那是三個穿著磨損嚴重的藍紫混合裝備的倖存者,正在被兩隻【巨型溶洞毒蟾】追殺。他們的走位極其慌亂,前排扛傷的戰士連一面像樣的盾牌都沒有,只能用一把卷刃的鐵劍死命招架。
後方的兩個弓箭手射出的箭矢軟綿綿的,連毒蟾的厚皮都無法完全射穿。
其中一人在逃跑時甚至不小心踩空,重重地摔在滿是泥濘的水窪里,驚恐地大呼救命。如果不是毒蟾的舌頭在關鍵時刻被旁邊的鐘乳石卡住,那人絕對會被一口吞下。
看著這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溶洞,姜離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一是自己不用出手了,二是,她發現別的區服的平均水平其實也沒有比希望公會高出特別特別多,不至於一點反抗之力沒有。
姜離在心中暗自評估完這三個人的戰力之後,姜離原本緊繃到的神經,終於稍微舒緩了一些。
繼續順著指引前行。
地下城的地形越來越複雜,原本平整的甬道變成了高低錯落的斷崖和狹窄的石橋。
在一條只能容納兩人並行的懸空石橋中央,姜離與一支四人小隊迎面撞上。
石橋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。石橋沒有任何護欄,在這種地形下,任何戰鬥都可能導致雙方同歸於盡。
那四人小隊顯然也是經驗老道之輩。在看清對面的黑暗中走出一個女人的瞬間,四個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做出了戰術動作。
最前方的騎士猛地將一面塔盾重重砸在橋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兩側的劍士立刻舉起武器,目光死死鎖定姜離;而後排的一個法師更是直接在掌心凝聚起了一團爆裂的火球,將橋面照得通紅。
「停步!再往前一步,我們就動手了!」對面的騎士聲音粗獷,帶著極其強烈的警告意味。
他們沒有立刻攻擊,因為在第八層,敢一個人到處亂晃的,要麼是傻子,要麼是絕對的狠角色。對方顯然不願意在毫無利益衝突的石橋上,為了殺人而冒著被反殺或者掉下深淵的風險。
姜離同樣沒有動手的意思。
她眼神平靜地掃過對面的四人。雖然他們的裝備看起來比之前那三個狼狽的玩家好很多,但對於姜離來說依舊處於可以處理的區間之內。
但沒必要。這裡是絕地,不是競技場。
姜離一言不發,極其配合地停下了腳步,同時握著戰斧的雙手微微下垂,擺出了一個防禦但沒有明顯攻擊傾向的姿態。
隨後,她身體緊貼著石橋右側的邊緣,讓出了大半個橋面的空間。
對面四人見狀,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「保持警惕,快速通過。」那名騎士低聲對隊友說道。
四個人依然保持著防禦陣型,背靠著左側的橋面邊緣,像四隻警惕的刺蝟一樣,緊緊盯著姜離,一步一步地從她身邊挪了過去。
在雙方擦肩而過的那短短几秒鐘里,空氣彷佛凝固了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地下深淵傳來的風聲。
姜離能清晰地看到那名法師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。
直到徹底走過石橋,那四人小隊才加快腳步,迅速消失在對面的黑暗中。
這是一場沒有流血的交鋒。
姜離轉過頭,繼續向前走。
她發現,在地下城副本里,倖存者們雖然互相提防、互相猜忌到了極點,但只要地下城足夠大、只要沒有那種擺在明面上的極品寶箱或者絕對利益的刺激,大部分人在遭遇時,首先選擇的依然是威懾和避讓,而不是像無腦野獸一樣互相撕咬,畢竟生命只有一次。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姜離遇到的倖存者不在少數。
大部分都不願意起衝突,但自然也有見姜離形單影隻,起了歪心思的。
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這是姜離的準則,可一旦對方先動了手,他們最終的歸宿就只能是掉落箱了。
不過也不知道該說姜離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壞,一路上的開的白銀黃金寶箱,就連1點隨機屬性這種極其稀有的道具都給開出來了,都沒能見到大家口中很容易得到的通訊卡,同時也沒能遇見同區服的熟人。
第八層實在太大了。
大到多個區服,上萬名倖存者被撒進來,就像是幾把沙子被撒進了沙漠裡,想要遇到熟人,幾乎全憑虛無縹緲的運氣。
「應該快到了。」
姜離看了一眼身前光芒越來越黯淡的引路標記,加快了步伐。
又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,周圍的環境也越來越偏僻,路人越來越少。
最後原本潮濕陰冷的青石甬道不見了,兩旁的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鑲嵌著發光水晶的紋路。
前方的通道盡頭,出現了一道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水幕。
指針正筆直地指向那道水幕。
姜離跟著指引放緩呼吸,雙斧也亮了出來,貼著牆壁慢慢靠了過去。
當她小心翼翼地穿過那道彷佛沒有實體的水幕時,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有些深度的天然溶洞。
溶洞內放眼望去,能看到一長排用彩色帆布搭建的小攤,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市集,和藍星的小吃街有些相仿,雖然不遠,但卻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此時的市集入口處,站著十幾個穿著各色裝備的倖存者,正排著隊,接受入口處的檢查。
姜離剛一靠近,就感受到了一股壓迫感。
壓迫感的來源,不是那些排隊的玩家,而是站在市集入口旁邊的兩個「保安」。
它們身材修長,身上披著法師長袍,兜帽戴了起來,看不清楚臉龐。
同時,它們手中戒指微亮,在市集入口處生成了一道光幕,必須接受光幕的掃描才能進入市集之內。
姜離調出系統面板朝這兩人看去。
【等級:???(絕對碾壓)】
【技能:絕對制裁、生命掠奪、虛空放逐】
一連串的紅色問號懸掛在他們頭頂。
姜離毫不懷疑這兩人的實力,這種威壓不會騙人。
看起來它們應該和之前在魔獸森林裡遇見的精靈族商人一樣,屬於另一個維度的NPC,他們所貪圖的是倖存者手裡的冰雪代幣。
隨著姜離的靠近,她的眼前也彈出了提示。
一:這裡是絕對和平區。任何拔出武器、釋放攻擊技能或有盜竊行為者,即刻誅殺。
二:限時交易。每位進入市集的倖存者,可以在市集裡購買物品,但最多停留五個小時。時間一到,保安將強行驅逐,拒不離開者,誅殺。
三:入場費。每人繳納50枚冰雪代幣。謝絕還價。
絕對的和平區,用五十枚冰雪代幣在地下城裡換五個小時的安全,姜離也說不上是划算還是不划算,不過姜離更看中的是市集裡可以和NPC們交易道具,說不定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道具,值得一去。
隊伍排得很慢。姜離默默地排在了隊尾。
就在這時,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憑什麼?!憑什麼要我先交五十枚冰雪代幣?這是搶劫!東西還沒買呢,你們不能這麼蠻不講理吧!」
一個穿著狂戰士板甲的男人在隊伍最前面咆哮起來。他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血戰,身上還帶著傷,情緒極其暴躁,看樣子是把外界的壓力發泄到了這些NPC身上。
負責收取入場費的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低級老頭連頭都沒抬,聲音淡然地開口道,「把代幣從背包里取出來,市集會自動吸取扣除,如果你覺得收費不合理,你可以轉身離開,請不要大聲喧譁。」
地精老頭的話很有禮貌,這反而給了那男人底氣,覺得這些npc也不過就是有些花架子而已,開始有恃無恐起來。
「什麼合不合理的,我東西還沒買,進商場就要我付錢,老子今天就不交,顧客是上.......」
男人的話還沒說完。
只見那名身材矮小的地精老頭緩慢抬頭,眼神輕蔑。
同時。
「轟——!」
一聲巨響出現。
上一秒還在叫囂的男人,下一秒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撞飛。
撞飛的速度極快,角度也很精妙,擦著後面的隊伍倒飛出去,一直飛到了水幕之外。
沒過多久,水幕外就傳來慘叫,八成是那男人被外面遊蕩的倖存者給擊殺了。
隨後,幾個藍色的光點又從水幕外飛了回來。
姜離定睛一看,是冰雪代幣。
死寂。
整個入口處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其他見證了這一幕的倖存者們像木樁一樣釘在原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隊伍再次恢復了秩序,但這一次,所有人都非常乖甚至連交頭接耳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輪到誰,誰就老老實實地交出兩件紫色的物品,然後低著頭迅速走進光幕後面的市集,而那些自知代幣不夠的倖存者也老老實實轉身,離開了這裡。
似乎是感覺到經歷了剛才的一切之後,氣氛有些壓抑,地精老頭居然開口活躍起氣氛來。
「大家不用擔心,壞規矩的人會受到懲罰,可你們不會,市集裡可是有你們想像不到的好東西,千萬不要錯過哦!」
隊伍行進很快,一下子就輪到了姜離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從背包里掏出來了五十枚冰雪代幣,才剛一出手,代幣就飛入了地精老頭手中消失不見。
地精老頭滿意地點了點頭,然後遞給姜離一塊雕刻著沙漏圖案的木牌。
「拿好你的計時牌。五個小時後就必須離開市集。進去吧。」
姜離接過木牌,木牌上的沙漏立刻開始倒計時。
她點了點頭,邁步走進了保安設立的光幕之中。
穿過光幕之後,市集的叫賣聲驟然出現,一下子就變得熱鬧起來。
溶洞兩旁,全是各種奇形怪狀的攤位。
有的攤主是長著兩個腦袋的地精,有的則是全身籠罩在黑袍里的精靈法師,甚至還有一隻巨大的蛤蟆在一個盛滿不明液體的水缸里叫賣。
而穿行在這些攤位之間的,是上百名來自不同區服的倖存者。
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裝備,有的三五成群,有的孤身一人。
因為有著市集的規則,所有人都極其克制。即使看到仇人,也只能用眼神互相廝殺,絕不敢在這裡拔出兵器。
不過市集裡的氣氛比起入口要輕鬆很多,這裡的NPC都是很好說話,甚至可以接受討價還價,以物易物,所以能聽到不少人在和NPC們討價還價。
攤位上擺放的東西更是讓姜離大開眼界。
【殘破的巨龍鱗片】、【高級傳送陣圖紙】、【高階惡魔的血液】……各種在外界根本見不到的稀有材料和道具,在這裡被明碼標價地出售。
當然,交易的貨幣限定冰雪代幣。
姜離並沒有立刻去瀏覽那些千奇百怪的材料攤位,畢竟很多都不清楚用途,暫時用不上。
她想轉轉看有沒有什麼目前用得上的道具卡。
她一邊順著主幹道往裡走,一邊極速掃視著附近攤位上售賣的物品。
姜離轉了一圈之後,走到一個專門販賣道具卡的精靈攤位前,正準備打聽一下它這裡有沒有【一次性聯絡卡】。
就在這時,她的眼角餘光,突然瞥見了右側一條略顯偏僻的石洞口。
那裡圍著幾個人。
被圍在中間的,是一個極其眼熟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和自己同款衝鋒衣的女人,紅色頭髮,正在跟對面一個攤販面紅耳赤地爭論著什麼。
而在她身邊,還站著一個身形高挑但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,他的背上背著一把姜離再熟悉不過的武器:陣風輕弩。
那是花姐!旁邊那個中年男人是孤狼!
而在他們身後半個身位,還站著另外四個姜離在營地里臉熟的希望公會成員,桌椅,小飛,番茄醬和比格。
看她們樣子,狀態都不算好,顯然都受了不輕的傷。
姜離也顧不上詢問精靈攤主道具卡的事情了,直接轉身朝著那個洞口快步走去。
此時,花姐正死死盯著面前那個攤販桌子上的一支紅色藥劑:「老闆,二十個代幣不便宜了,你非收三十,沒人買你不還是虧嗎,便宜便宜,你好我也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