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離踏入光幕的瞬間，耳邊的聲音像被水隔開了一下。
外面那些遠處通道里隱約傳來的怪物嘶吼，全都在短短一息間模糊下去。
下一刻，視野驟然開闊。
她走進了第八層的中心大廳。
入眼先是一座極高的穹頂。
穹頂距離地面至少有數十米，弧形石壁上嵌著一圈圈灰白色的發光紋路，光線不刺眼，卻把整座大廳照得很清楚。頂部沒有燈，也沒有火把，那些紋路像是地下城本身的脈絡，隨著倒計時緩慢流動。
大廳比姜離預想得還要大。
這裡不像外面殘破陰冷的通道，更像是一處被強行塞進地下城裡的公共休息區。
寬闊的地面鋪著深灰色石磚，石磚縫隙里有細細的青苔紋理，兩側擺著許多長椅和石桌，中央區域還有幾組圓形花壇式的裝飾，裡面沒有真正的花，只有被雕成植物形狀的石雕。
更遠處，立著幾座人物雕像。
有披甲騎士，有持杖法師，也有看不出身份的異族石像。它們圍在大廳邊緣，像沉默的看客。
如果不是四周聚滿了臉色疲憊、裝備殘破的倖存者，這裡看上去甚至有點像藍星的公園廣場。
希望公會的人陸續從光幕後走入。
紅豆剛邁進來，就下意識摸了摸手臂：「會長，這裡在回血。」
姜離也感覺到了。
進入大廳後，她側腰剛才被弩箭擦出的傷口正在一點點發熱。不是蛋撻大王那種明顯的治療術，也不是藥水瞬間拉回血量的感覺，而是一種緩慢、穩定的恢復。
血量在回升。
體力也在恢復。
連長時間趕路和戰鬥積累下來的疲憊，都像被輕輕削掉了一層。
花姐扶著一個受傷成員走進來，確認對方臉色好了一些，才鬆了口氣：「怪不得所有人都拼了命往中心大廳趕。只要能進來，就算沒藥，也能緩一口氣。」
「安全區加恢復區。」老張抬頭看著穹頂，「這幫人也是算準了大家都想進來。」
他們越是清楚大廳的價值，就越明白剛才哨卡的惡毒。
被堵在門外的人，不只是被搶物資。
他們是被攔在一條能活命的線外。
姜離沒接話，視線先掃過整座大廳。
大廳內人很多。
各個角落幾乎都被倖存者占滿了。有人靠在長椅上睡覺，有人坐在地上處理傷口，有人把背包放在懷裡，眼睛半閉卻不敢真正睡死。還有些小隊圍成一圈，低聲商量著什麼，武器都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雖然安全區內不能戰鬥，但人的警惕不會因為規則立刻消失。
尤其這裡聚集了太多剛從廝殺里活下來的人。
大廳中央有一扇巨大的門。
門框很高，石門敞開著，裡面不是房間，而是一條向下的地窖樓梯。樓梯一路沒入門內陰影，走下一段後，能看見底部還有一層白色光幕。
姜離一眼就明白，那是通往下一層的入口。
她在前幾層見過類似結構。
中心大廳負責休整，穿過中央大門和樓梯，再進入光幕，就會被傳送到下一層。
只是這一次，情況更緊迫，因為黑霧正在從底層向上吞噬。
大廳上方，懸著一個巨大的機械倒計時。
不是系統面板那種藍色文字，而是一組真正存在的機械結構。黑色齒輪、銅色指針和一排緩慢跳動的數字嵌在穹頂正下方，像一隻倒懸的鐘。
現在顯示的時間是：
十三小時。
紅豆也抬頭看見了，皺眉道：「十三小時？不是說黑霧已經到了第八層嗎？」
姜離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了一會兒倒計時，又回想前面得到的信息。
黑霧每隔一段時間往上吞噬一層，所有玩家必須不斷向上走。大廳是安全區，但不會永久安全。既然第八層大廳上方顯示十三小時，那就說明這不是黑霧抵達第八層的時間，而是第八層大廳還能維持安全的總時間。
「應該是兩段計時。」
姜離說。
旁邊幾人都看向她。
姜離道：「黑霧吞噬普通區域時，每層會有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不等的活動時間。等黑霧徹底吃掉這一層外部區域後，中心大廳作為最後安全區，還會額外保留十二小時。」
花姐立刻明白：「也就是說，現在第八層外面只剩一個小時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姜離抬頭看著機械倒計時。
「一個小時後，外面的通道、怪物區、哨卡位置都會被黑霧吞掉。大廳再保留十二小時。倒計時結束後，留在這裡的人要麼被強制清理，要麼跟外面一樣被黑霧吞噬。」
紅豆低聲罵了一句：「也難怪那群人急著最後撈一波。」
越到最後，越多人別無選擇。
姜離收回目光，繼續觀察大廳。
除了玩家，角落裡還散布著一些NPC商人。
他們看起來和秘密市集裡的商人不同，沒有固定鋪位，而是挑著擔子或背著木箱，沿著大廳邊緣緩慢移動。擔子一頭掛著藥水瓶，另一頭堆著乾糧、繃帶、短箭、火把和一些低階消耗品。
NPC的厲害，大家肯定都見識過，儘管這樣把道具顯露在外面，也沒有人敢去搶。
有個商人身材矮胖，臉上堆著笑，正在向幾個受傷玩家推銷恢復藥劑，箱子雖然看起來不大，但裡面的存貨似乎無窮無盡。
「普通止血繃帶，兩枚冰雪代幣一卷。」
「低級恢復藥水，十二枚一瓶，數量不多，先到先得。」
「火把、箭矢、壓縮餅乾，都有，都有。下一層不一定還有商人，各位客人早買早安心。目前小店還支持奇物回收，小本生意，一口價！」
生意確實火熱。
不少玩家一路逃到這裡，藥水、食物、箭矢、通訊卡等都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安全區不能戰鬥，但下一層仍舊是未知危險。在這種情況下，哪怕價格比外面貴很多，也有人咬牙掏代幣購買。
姜離看見一個年輕玩家用顫抖的手遞出十幾枚冰雪代幣，換回一瓶低級恢復藥水後，立刻小心翼翼塞進貼身口袋。
老張低聲道：「這些NPC倒是會挑地方。」
紅豆道：「系統也挺會挑地方。大家剛被逼到這種程度，消耗品肯定最好賣。」
姜離也點了點頭。
副本規則從來沒有真正溫和過。
它給人安全區，也給人商人，但前提是你得活著抵達這裡，並且還有代幣可以買東西。
希望公會剛進入大廳沒多久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其中有惡意。
幾個靠近大廳西側的公會隊伍幾乎同時看了過來。他們人數不少，每個角落都有近百人，坐得也很有章法。前排是戰鬥人員，後排是傷員和後勤，中間堆放物資。
姜離一眼掃過去，就能看出這些人可能是一個公會的。
他們有組織，有指揮，也有餘力。
幾個小頭目模樣的人正低聲交談，視線不時從姜離身上掃過。
其中一批人的眼神最明顯。
正是剛才被她打穿哨卡的兩個公會混編隊伍。那些退進大廳的人此刻已經和他們的大部隊匯合，正站在人群里指著姜離說話。有人臉色陰沉，有人咬牙切齒，還有人盯著希望公會成員身上的裝備，眼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貪婪。
姜離沒有理會。
她很清楚，安全區不能戰鬥。
他們現在最多看。
當然，看得越久，說明心裡越不甘。
除了這些惡意，更多的是善意目光。
光門附近聚著不少剛才從姜離打通的關卡進來的倖存者。他們大多還沒有走遠，有些在附近休息，有些正等同伴。看見姜離進來，立刻有人站起來。
最先過來的是那個在斷牆後提醒過她的女人。
她身邊的受傷同伴已經進了安全區，臉色雖然仍舊蒼白，但血已經止住。女人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，走到姜離面前時，還有些侷促。
「會長。」
她叫得不太熟練。
姜離看了她一眼：「怎麼啦？」
女人把小布包遞過來：「剛才謝謝你。這是我之前在路上撿到的，算不上什麼好東西，但……你們救了我們，我總不能一句謝謝就完了。」
紅豆剛想說不用，姜離已經伸手接過。
布包不大，裡面是幾枚冰雪代幣和一塊磨刀石。
磨刀石算綠色頂級道具，磨礪武器之後可以短時間內附加一個鋒利屬性，提升一點點傷害。
其實作用不小，可不像女人說的不算什麼好東西。
但姜離收得很自然。
對方看姜離笑著收下，也回了一個微笑，她似乎鬆了口氣，又像是心裡某個結被解開了。
後面又有人上前。
有的給十幾枚冰雪代幣，有的給一卷繃帶，有的拿出幾支箭矢，還有人遞來藍色品質但沒耐久的小盾牌，說是自己用不上了，希望公會有人能拿去修修。
東西都不值什麼大錢。
但姜離沒讓人拒絕。
她讓紅豆統一收下，記清楚來源，如果對方不願留名字，就只記數量。
花姐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，低聲笑道：「我還以為會長不會收。」
姜離道：「為什麼不收？」
花姐挑眉小道：「你不是不收買路錢嗎？」
「這是謝禮，不是買路錢。」
姜離語氣平靜。
「我們沒逼他們給，也沒有不給就攔路。既然他們願意謝，能拿出來的又是自己承受範圍內的東西，我們就拿。」
花姐一邊記錄，一邊點頭：「做好事拿獎勵，心安理得。不要反而讓他們覺得欠著。」
姜離看了她一眼。
花姐立刻閉嘴，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。
希望公會成員聽見這話，也都放鬆了些。
他們剛才拚命打通哨卡，不是為了收物資。但別人真心感謝，收下反而比拒絕更穩妥。人情如果一直懸著，有時候會變成負擔。
收了，事情就清楚了。
你謝我，我受了。
以後各走各路，能活多久看各自本事。
姜離就是這樣的人。
她不是聖母，也不需要別人把她捧成救世主。
她只是看不慣，順手管了。別人謝她，她就收。
乾脆，明白。
一批人過來道謝時，姜離也順便問了他們同樣的問題。
「見過菠蘿啤嗎？」
「蛋撻大王，有沒有印象？」
「有見過其他自稱希望公會的人嗎？有人知道嗎？」
可惜答案仍舊不理想。
有人說沒見過。
有人遲疑著說，好像在更早之前看見一個速度很快的女刺客從北邊通道掠過去，但不確定是不是菠蘿啤。還有人說自己聽說某個隊伍里有牧師，但那人是男的，不是蛋撻大王。
零散信息不能確認。
姜離把每條都記下來，卻沒有因為沒有結果就停下。
大廳里人太多，信息雜，不能指望隨便問幾句就能找到人。
她讓希望公會先找一塊能休整的地方。
光門右側有一排長椅，附近被剛才那批受助倖存者讓出了一小片空地。姜離帶人過去後，沒有讓所有人立刻坐下，而是先安排了簡單警戒。
安全區不能戰鬥，不代表沒有危險。
不能攻擊，不代表不能跟蹤、堵路、下套、傳遞情報。
老張帶人清點弩箭和消耗品，花姐檢查傷員，紅豆把剛收到的謝禮和哨卡帶進來的零散物資整理歸類。孤狼則坐在最邊緣的位置，看起來像是在休息，實際視線一直盯著那幾個敵意最明顯的公會方向。
姜離坐在長椅一端，打開自己的背包。
她身上攜帶的物資比普通玩家充足得多，但進入地下城後，一路戰鬥也消耗不少。尤其是藥水和甜點，在無法聯繫蛋撻、無法回營地補給的情況下，每一份都要重新計算。
紅豆很快匯報：「會長，剛才收到的謝禮不多，但加起來也有三百多枚冰雪代幣，普通繃帶一百一十一卷，箭矢五百二十八支，還有不少消耗類型的道具卡。那些無人認領的掉落箱我們還沒開出來統計，畢竟這裡人多眼雜。」
姜離點頭：「無人認領的東西先不分，等沒其他人的時候再開。」
紅豆應下。
老張則湊過來，說了另一件事。
「會長，我剛才打聽了一下，從大廳光幕退回地下城外部區域，需要繳納三十枚冰雪代幣。」
姜離抬頭：「退回去還要交錢？」
「嗯。」老張臉色古怪，「大廳入口旁邊有規則提示，不仔細看容易忽略。進入大廳免費，但如果想從光幕出去，就得交三十枚冰雪代幣。」
花姐聽見這話，冷笑了一聲：「系統也太摳門了吧？雁過拔毛。」
可姜離卻搖了搖頭道：「並不是，這對普通倖存者來說反而是保護。」
紅豆也明白了：「有了這個限制之後，他們只能把一部分人留在外面收物資，大部隊待在大廳休整。不然消耗的代幣數量太龐大了。」
這條規則看似不起眼，卻解釋了很多事。
安全區不是隨便進出的。
進來免費，是給玩家最後喘息的機會。
出去收費，是限制玩家反覆利用安全區優勢。
如果每次出去都要二十冰雪代幣，那些公會就不可能把全部人手都派出去守門。他們只能留一部分人在外面，其他人待在大廳，以免一旦黑霧逼近或者出事，損失過大。
姜離看向那些大公會隊伍。
對方也在看她。
雙方目光隔著大廳撞了一下，很快又各自移開。
大廳里仍舊很熱鬧。
有人趁恢復狀態睡覺，有人抓緊交易，有人找NPC商人補充物資，還有人在臨時招募隊友，準備一起進入下一層。大多數人都打著同一個主意。
等。
等到倒計時快結束，等到不能再拖，最後一刻再進入下一層。
因為中心大廳不能戰鬥，能回血，能恢復體力，還能從NPC那裡購買消耗品。副本時間是給定的，待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比外面安全。只要規則允許，沒人願意提前去下一層冒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