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塊回憶碎影，緩緩落了下來。
那是一片雪地。
雪層下露出大片焦土，營地柵欄倒了半圈，木屋燒得只剩骨架。十幾個倖存者圍在一隻補給箱旁邊，誰都不肯先退。
補給箱裡只有幾袋壓縮糧，幾瓶低級藥水，還有一件藍色護腕。
有人伸手去拿。
下一瞬，刀光落下。
血濺在雪上。
碎影里，年輕一些的菠蘿啤站在人群外，身上還沒有現在這些精良裝備，只穿著一件破損斗篷，手裡握著一把缺口短刃。她看著那場爭搶，臉上還沒有如今的冷淡，眉頭皺著，眼底卻不是麻木。
她想上前。
一隻手攔住她。
那是黑刀男人。
那時候他的刀還沒現在這麼鋒利，肩甲也舊得厲害，站在菠蘿啤身側，低聲說：「別去。你救不了。」
年輕的菠蘿啤看向他。
他沒解釋，只把她往後拉了半步。
下一刻，補給箱旁的混戰升級，幾道技能炸開，那個最先伸手的人被另外兩人聯手砍倒。
碎影震了一下，畫面換成夜晚。
一個狹窄山洞裡，菠蘿啤和黑刀男人背靠背守著洞口。銀灰輕甲女人半跪在洞內，用陣盤封住洞口一圈陷阱。青黑短袍女人坐在最裡面，手裡法杖亮著微光，給菠蘿啤肩上的傷口止血。
洞外魔物撞擊石壁。
石塊不斷落下。
姜離二人還沒來得及繼續看，暗藍斗篷的長槍又到了。
姜離橫斧砸開槍尖，反手把蛋撻大王往後推。
「別分神。」
蛋撻大王立刻回神，法杖一抬，治療落到姜離肩上。剛才風刃割開的傷口迅速收口，她又切出巨劍，用劍身拍開一隻從機關里彈出的石鉤。
平台上的戰鬥沒有因為回憶碎影停下。
相反，碎影出現後，幾方勢力都更急了。
黑刀男人抬頭看了那片碎影一眼，臉色沉得能滴水。
「別看那些東西。」
他一刀逼退菠蘿啤，低聲喝道：「那都是墓穴擾亂心神的手段。」
菠蘿啤站在王座台階前，水晶懸在掌心上方。
她眼神有些散，她看著黑刀男人。
「我們以前認識。」
黑刀男人握刀的手緊了緊。
「認識。」
「你救過我？」
「救過。」他看著她，聲音慢慢壓低，「所以現在我也在救你。把水晶給我，別再執迷不悟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站在他身後，臉上血色更少。
黑刀男人沒有理她。
他往前一步，刀尖垂下，姿態像暫時不想動手。
「菠蘿，你當初信過我。現在再信我一次。」
銀灰輕甲女人的陣盤浮在身側，光線卻沒有撤掉。
姜離看得清楚。
他們一邊說，一邊把菠蘿啤的退路封住。
黑刀男人在吸引菠蘿啤注意。
銀灰輕甲女人的陣線順著台階邊緣往上爬。
青黑短袍女人站在原地，斷杖亮了又滅，像想阻止，又沒那個立場。
菠蘿啤低頭看向自己腳下。
幾根細線已經逼近影子邊緣。
她忽然笑了。
「救我？」
匕首在她指間翻了一圈。
「你們救人的方式，一直這麼髒？我拿著水晶是執迷不悟，那你不惜一切代價要拿到水晶是什麼？」
黑刀男人臉色一變。
菠蘿啤腳下影子散開，陣線扣空。她整個人貼著王座扶手滑出，水晶里的混沌光芒往下一壓，銀灰輕甲女人腳邊的陣盤猛地一顫。
姜離趁這個空隙沖向台階。
暗藍斗篷的封鎖線又壓過來。
橫疤男人不再只派盾手，自己提著短柄戰戟殺到姜離面前。
戰戟橫掃。
姜離雙斧交叉擋住，腳下石面碎開兩道細紋。
這人的力量不弱於剛才的紅褐錘手，速度還更快。戰戟往回一收，戟尖順勢點向姜離喉口。
姜離側頭避開，赤星破陣手套上的星火晶核亮了一下，穩住斧柄，左斧貼著戰戟內側往前切。
橫疤男人手腕一翻，戰戟柄尾撞向她肋下。
姜離沒躲，赤鱗鎖心內甲硬吃這一撞，右斧砍向他肩膀。
「鐺！」
橫疤男人肩甲浮出一層黑光。
斧刃沒能破甲。
他眼裡閃過一點驚訝，很快又壓下去。
「難怪敢摻和。」
姜離沒接話，抬腳一記斷岳踏。
震盪打亂橫疤男人重心。
蛋撻大王的小型火球從姜離肩側飛過，砸在戰戟護手處。火球炸開的瞬間，她切出巨劍，劍身橫拍橫疤男人側膝。
橫疤男人後退半步，旁邊兩名暗藍斗篷槍手補位。
他們配合得太快。
姜離和蛋撻剛打出一個缺口，又被兩桿長槍壓回去。
蛋撻大王咬牙給自己補了一層護盾。
「他們怎麼跟打不完一樣！」
姜離看了一眼周圍。
暗藍斗篷只負責纏住她們，根本不求殺。紅褐重裝隊趁機往中央壓，黑衣刺客隊在找水晶空隙，雜隊裡不斷有人放冷箭。
菠蘿啤站在中央。
每一方都想咬她一口。
可每一方也防著別人先咬到。
墓穴機關就在這種混亂里繼續運轉。
第二塊回憶碎影從星空落下。
這一次，碎影直接懸在石桌上方。
畫面里是一座殘破的中心大廳。
那大廳比十九層還亂，地面鋪著血和碎石，牆邊倒著幾個NPC攤位。倖存者們擠在一起，彼此看誰都像敵人。
系統倒計時只剩最後幾個小時。
有人跪在大廳邊緣，求其他隊伍分一點藥。
沒人理他。
菠蘿啤和舊友三人坐在大廳角落。
黑刀男人把僅剩的體力藥水分成四份，遞給另外三人。
銀灰輕甲女人把陣盤擦乾淨，冷冷說：「下層要麼一起過，要麼都死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把一塊乾糧掰開，塞給菠蘿啤一半。
「你今天殺得最多，多吃點。」
菠蘿啤看著那半塊乾糧，沉默一會兒接過。
黑刀男人笑著拍了拍刀柄。
「等我們走到二十層，拿到墓里那件東西，回去就可以稱霸區服了，等殺去主域我們就可以安心活下去了。」
菠蘿啤抬眼：「墓？」
銀灰輕甲女人皺眉：「消息還不完整。」
黑刀男人壓低聲音。
「有個坐化之地，埋在二十層。不是普通副本獎勵，是一個以前的倖存者留下的東西。裡面有件東西，能改逆天改命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臉色微變。
「你從哪聽來的？」
黑刀男人沒有直接答，只看向菠蘿啤。
「你不是一直想救其他人嗎？有了那東西，也許你能做到。」
見菠蘿啤很是心動，黑刀男人再次開口：「沒事，你聽我的，肯定能拿到。」
碎影里的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。
姜離一斧砸開橫疤男人戰戟，眼神卻冷了下來。
黑刀男人用「救人」兩個字，把菠蘿啤引到了二十層。
平台中央，菠蘿啤也看見了那段回憶。
她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，可握著匕首的手指收緊了。
黑刀男人看見她的反應，臉色越發難看。
「那時候誰不想活？我說錯了嗎？」
菠蘿啤抬眼看他。
「你沒說完。」
黑刀男人一頓。
水晶光芒忽然往外一卷。
第三塊碎影落下。
這次畫面里沒有戰鬥。
是一處很隱秘的臨時營地。
火光很低，四周掛著隔音道具和屏蔽捲軸。黑刀男人站在火邊，對面是暗藍斗篷的橫疤男人，還有幾個身上裝備明顯不弱的外區倖存者。
銀灰輕甲女人站在黑刀男人身側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青黑短袍女人卻站得遠一些，指尖攥著袖口。
橫疤男人把一隻黑色匣子放在石頭上。
「墓穴入口我們可以幫你們開。守墓機關的解法，也能給一半。」
黑刀男人看著匣子。
「條件。」
「菠蘿啤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猛地抬頭。
橫疤男人笑了笑。
「她的影舞者職業特殊，命格也特殊。墓主留下的時空遺物，不是誰都能拿。我們查過，想真正激活，得有人先承因果。她最合適。」
銀灰輕甲女人聲音很冷：「承因果是什麼意思？」
橫疤男人沒有立刻答。
他打開黑匣。
裡面是一張殘頁。
殘頁上畫著王座、石碑、水晶，以及一個站在水晶前的人影。人影腳下，有無數影子被撕開。
「獻祭不一定會死。」
橫疤男人說得很輕巧。
「也可能只是廢掉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臉色發白。
「這和殺她有什麼區別？」
黑刀男人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殘頁看了很久。
火光在他臉上跳，映得他的神情一半明，一半暗。
銀灰輕甲女人看向他。
「你想做？」
黑刀男人抬頭。
「如果不做，我們這輩子都出不了這個爛區服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聲音發抖。
「可那是菠蘿。」
黑刀男人冷笑：「她不也一直說想救人？如果她一個人的命，能換我們所有人活下去，她會答應的。」
青黑短袍女人立刻道：「那你問她。」
黑刀男人看著她。
「她不會答應。」
「所以你就騙她？」
黑刀男人合上黑匣。
「青梨，我們已經走到二十層門口了。現在回頭，前面死的人全白死。」
碎影里的青梨沒有再說話。
她眼裡有掙扎。
可最後，她也沒有離開那處營地。
畫面散開。
平台上，青黑短袍女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退乾淨。
蛋撻大王氣得握著巨劍的手都在抖。
「你們騙她來送死？」
黑刀男人眼底閃過狼狽，很快又被狠意壓住。
「你懂什麼？那個區服每天都在死人！沒有高階道具，誰都活不到最後，只能死在那個破地方！」
姜離冷冷看他。
「所以你選她死。」
黑刀男人轉頭看向姜離，眼神陰沉。
「你又是誰？你知道她當年多強嗎？她不去承因果，難道讓隊伍里最弱的人去？」
蛋撻大王氣笑了。
「你還挺會算帳。」
青梨忽然開口：「別說了。」
她聲音很輕，卻帶著沙啞。
黑刀男人沒有看她。
銀灰輕甲女人也沉默著。
菠蘿啤站在王座前，水晶光芒纏著她手腕。她看著那三個人，眼神終於一點點變冷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黑刀男人握刀：「你現在知道了又怎麼樣？核心已經認你，墓穴也在驗你。你要麼放下水晶，要麼被它吞掉。」
菠蘿啤笑了一下。
「你從一開始，就想讓我死。」
黑刀男人沒有否認。
「我想活。」
「那你現在繼續活給我看。」
菠蘿啤話音落下，整個人從原地消失。
黑刀男人早有防備，長刀斜斬。
可菠蘿啤沒有出現在他身前。
她出現在銀灰輕甲女人背後。
匕首抵住陣盤邊緣。
銀灰輕甲女人瞳孔一縮，陣盤立刻反震。
菠蘿啤另一隻手按下水晶。
混沌光芒一壓，陣盤反震被定住半息。
匕首刺入陣盤核心。
「咔。」
陣盤裂開一道縫。
銀灰輕甲女人臉色驟白，踉蹌後退。
黑刀男人回身救援，青梨的斷杖也亮起。
菠蘿啤卻沒有追擊。
她身形再次閃爍，出現在黑刀男人側面，短刃劃向他的手腕。
這一次，黑刀男人沒能完全避開。
血線飛起。
他的刀差點脫手。
紅褐重裝隊、黑衣刺客隊和雜隊見菠蘿啤動用水晶，立刻同時壓上。
他們不在乎她和舊友之間的帳。
他們只看見水晶更亮了。
更像能被搶走。
姜離和蛋撻大王也在這一刻撕開暗藍斗篷封鎖，殺入中央邊緣。
姜離身上多了幾道血口，肩甲耐久掉了一截。
蛋撻大王臉色發白，精神消耗已經接近危險線，可她仍然緊跟著姜離。每一次有人從側面撲向姜離，她就用巨劍擋。每一次菠蘿啤血線波動，她就試著補治療。
治療落在菠蘿啤身上時，效果很差。
蛋撻大王咬牙：「她狀態欄全亂了！」
姜離斧刃劈開一名雜隊近戰。
「先靠近她。」
「好！」
兩人殺到王座台階下。
菠蘿啤正被四名強者圍攻。
黑刀男人、紅褐重裝領頭人、黑衣刺客隊一名短刃高手，還有暗藍斗篷的橫疤男人。
四人從四個方向壓她。
菠蘿啤卻強得離譜。
她沒有完全靠速度躲。
水晶的光芒在她身側形成一層扭曲的空間。紅褐領頭人的巨錘砸下，錘勢在半途慢了一瞬。她踩著慢下來的錘影翻身，匕首刺中黑衣刺客肩窩。
橫疤男人戰戟卡她落點。
菠蘿啤腳下影子分成三道，真身從最不可能的那一道影子裡鑽出，刀尖點向他的眼睛。
黑刀男人趁機斬她後心。
姜離殺到。
裂風雙斧架住黑刀。
「鐺！」
姜離被震退半步，菠蘿啤回頭看她。
那一眼裡有陌生，也有一絲剛浮起的清醒。
「姜離？」
姜離沒回頭。
「你先忙你的。」
菠蘿啤眼底那點清醒晃了晃。
蛋撻大王一邊給姜離補治療，一邊急道：「還有我！你別只想起來堡姐！」
菠蘿啤看向她。
「蛋撻。」
蛋撻大王鼻子一酸。
「對！」
菠蘿啤唇角動了下。
可下一息，她臉色驟白。
平台上空，更多碎影開始下墜。
那些碎影不再一塊一塊地出現。
它們像被水晶和石碑一起撕開，密密麻麻鋪滿王座上方。
姜離抬頭，只見無數畫面同時閃過。
有她被黑刀男人再一次從背後捅穿。
有她站在陌生隊伍里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手裡的匕首滴著血。
有她跪在一片廢墟中，額頭抵著地面，像已經忘了自己是誰。
還有一個菠蘿啤，站在極寒雪原的木屋外，看著遠處篝火。
那道身影回頭。
似乎隔著碎影，看見了姜離。
蛋撻大王喃喃道：「這些都是……」
菠蘿啤的影子從腳下被一層層抽出來。
每一層影子對應一塊碎影。
有些影子破損，有些影子完整，有些影子剛出現就碎掉，化成銀灰光屑鑽回她身體裡。
水晶的光芒越來越亮。
菠蘿啤忽然發出一聲悶哼。
她握著匕首的手垂下，整個人往前跪了一步。
姜離立刻伸手去扶。
菠蘿啤身上爆出一圈銀灰碎光。
「別碰！」
她喊得很急。
姜離的手停在半空。
菠蘿啤抬頭，瞳孔里像有無數道影子重疊。
「我回來了，大家都回來了。」
蛋撻大王急得眼淚直掉。
「你本來就在這兒啊！」
菠蘿啤看著她。
眼神里浮起一點很淺的笑。
「吵死了。」
菠蘿啤的清醒只維持了這一句。
下一息，所有影子同時撞入她體內。
水晶光芒暴漲。
平台上的機關發出沉重轉動聲。
王座、石桌、石凳、石柱、石碑同時亮起，像整座墓穴把她判定為唯一的承受者。
菠蘿啤猛地站直。
她身上的氣息在瞬間拔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