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碎影被水晶吸回菠蘿啤體內，有的被黑點撕碎，化成銀灰光屑，還有的直接被卷向墓穴深處。
姜離撐著斧柄站穩，抬頭看向上方。
星空裂開了。
不再是先前那種細小黑縫。
王座後方，石碑頂端，整個墓穴穹頂像被一隻巨手擰開，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巨大旋渦。
旋渦深處沒有光。
邊緣卻浮著許多不屬於這裡的畫面。
雪原。
殘城。
濕骨渠。
斷橋風廊。
陌生區服的廢墟。
還有一些姜離從沒見過的平原、山谷、城鎮、黑色海面。
那些畫面一閃而過，又被旋渦捲走。
平台上的倖存者全都變了臉色。
有人剛衝到邊緣，想趁亂逃出去，身體卻猛地被旋渦拉起半寸。
他驚恐地抓住旁邊石柱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？！」
沒人回答他。
這個旋渦在把所有因為水晶而偏離軌跡的東西拉回去。
來自不同時間線的影子，前世殘留的戰場，水晶撕開的裂口，被卷進這裡的異常存在，還有菠蘿啤。
全部都在它的拉扯範圍里。
菠蘿啤終於轉過頭。
她看著姜離和蛋撻大王，眼神已經徹底清醒。
「我.....可能......要走了。」
蛋撻大王眼眶一下紅了。
「沒事的，菠蘿姐，我們會護著你的！」
菠蘿啤唇角動了動，像想像平時那樣懟她一句，可沒能說出來。
時骸吞星獸被水晶爆發的波動逼退了幾步。
它身上的黑焰被撕開，骨甲上多了幾道銀灰裂紋。
可那些裂紋很快又被星光補上。
相反，水晶徹底爆發後，它眼裡的光更亮了。
它盯著水晶，也盯著菠蘿啤。
那不是單純的仇恨。
更像吞噬欲。
墓穴深處的魔物天生會被這種時空神器的氣息吸引。那種強烈、混亂、撕開規則的力量，對它來說像最上等的補品。
它想吃掉水晶。
也想吃掉被水晶氣息浸透的菠蘿啤。
時骸吞星獸低下頭，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吼聲。
吼聲掃過平台，已經潰散的幾方勢力再次被掀翻。
紅褐重裝隊領頭人撐盾擋住，盾牌邊緣被時間亂流啃掉一塊。他臉色一變，不再管聖櫃碎片，轉身就往平台外沖。
暗藍斗篷那邊也亂成一團。
橫疤男人拖著一個法系往後撤，嘴裡罵了一聲：「東西不要了，撤！」
黑衣刺客隊剩下的人早就散開，借碎石和陰影找退路。
雜隊更慘。
他們原本就不成體系，水晶爆發後死傷最多。有人被旋渦拉到半空，有人被時骸吞星獸餘波掃中，身體一半老化，一半凝固，慘叫聲斷斷續續。
曾經圍殺菠蘿啤的人，此刻都在逃。
時骸吞星獸再次動了。
它龐大的身體擠過王座裂開的區域，爪子踩上平台，半個平台的銀線都被壓得扭曲。
它沒有理逃跑的人。
目標仍然是菠蘿啤。
菠蘿啤站直身體，抬手握住水晶飾品的鏈條。
裂開的水晶貼近她掌心，光芒沿著手腕往上爬，爬過手臂、肩膀、鎖骨，最後鑽進眼底。
她身上的氣息又一次拔高。
影星斷隙手套的銀線和前世那套模糊裝備的虛影疊在一起，她整個人像被無數層時間包裹。
姜離看得出來。
水晶在給她力量的同時也在透支她。
「你們快跑吧，我會幫你擋住她。」
菠蘿啤低聲說。
姜離沒退。
她提斧站到菠蘿啤側前方。
蛋撻大王也沒退，法杖在手裡亮起，牙齒咬得很緊。
菠蘿啤看了她們一眼，沒有多說什麼，身影便消失在原地。
行動已經替二人說出來了一切。
下一瞬，菠蘿啤出現在時骸吞星獸左側眼群前方，匕首裹著混沌光，狠狠刺進其中一隻銀白光眼。
「噗。」
沒有血。
只有星光和黑焰噴出來。
時骸吞星獸吃痛，爪子橫掃。
菠蘿啤身體向後折，躲過爪鋒，水晶光芒一轉，硬生生把它爪子掃出的時間亂流停住半息。
姜離抓住這個窗口衝上去。
裂風雙斧砍向魔獸前爪關節。
赤星破陣手套亮起，破陣握持把斧刃送進骨甲裂縫。
一斧下去，骨甲裂開小半寸。
但也只是小半寸。
時骸吞星獸的骨甲比星軌守門者的核心還硬。
姜離第二斧還沒落下，爪子上的時間停滯區域就蔓延過來。
她立刻撤手。
還是慢了一點。
左手指尖被掃到，瞬間失去知覺，像被凍住，那種停滯感很怪。
蛋撻大王治療落下，麻木也沒消失。
「堡姐，你手！」
「沒事，先留意菠蘿啤。」
姜離換了握斧姿勢，右手主握，左手只負責穩住。
蛋撻大王臉色很難看。
時骸吞星獸低吼一聲，背後碎石和斷裂兵器同時飛起。
那些兵器不知來自多少年前，有些已經鏽蝕，有些還帶著技能殘光。它們被魔獸身上的星光牽引，像一場倒卷的兵器雨，朝三人砸下來。
蛋撻大王切出糖霜裁決巨劍。
「躲我後面！」
她把巨劍插進石面，甜重詞條觸發，衝擊轉化成短效護盾。
第一波斷劍砸在巨劍上。
護盾亮起。
第二波碎石砸來，護盾碎了。
蛋撻大王雙臂一麻，差點跪下，咬牙又切回法杖，輝光禱言冠亮起，治療先給姜離，再給自己，最後試著落到菠蘿啤身上。
治療光碰到菠蘿啤，被水晶表面的混沌光吞掉一半。
剩下一半勉強壓住她唇邊不斷滲出的血。
菠蘿啤沒有回頭。
她踩著魔獸骨甲上的裂縫往上沖，速度快到姜離只能看見銀灰殘影。
水晶力量讓她短時間內能跟上魔獸的節奏。
但每一次使用，她身體就更透明一點。
旋渦也拉得更緊。
姜離看見菠蘿啤身後有一道銀灰細線連向上空旋渦。
那條線正一點點繃直。
「菠蘿啤，別再用水晶了！」
菠蘿啤從魔獸肩側翻落，匕首切斷一根纏來的骨刺。
「你們快走，我快要擋不住它了！」
時骸吞星獸口中再一次凝聚星光。
這次目標仍然是菠蘿啤。
姜離衝上前，扔出一枚銀線斷刃符。
符刃斬在星光前端，只切開一點薄痕，很快就被吞沒。
蛋撻大王也甩出火球和清障符。
火球炸開，像打在深水裡。
清障符亮了一下，很快碎掉。
時骸吞星獸的等級和規則壓制太高，普通道具只能拖住不到一息。
姜離用盡剩餘體力爆發，疾行無聲加衝鋒一起開，整個人撞到星光線路前方。
厚土護持再次亮起。
生命斗篷護盾恢復了一點，也跟著撐開。
蛋撻大王幾乎把所有治療都砸在她身上。
星光落下。
姜離雙斧交叉。
「轟！」
她被砸得單膝跪地。
右臂還能動，左臂徹底麻了半截。赤鱗鎖心內甲發燙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錘，呼吸都斷了一瞬。
血線猛掉。
蛋撻大王的治療追上來，硬把她從危險線拉回。
「堡姐！」
姜離吐出一口血沫，撐著斧柄站起來。
蛋撻也連忙轉換武器，拿出大劍擋在姜離身前。
她看向菠蘿啤。
菠蘿啤站在不遠處，手指扣著水晶，眼神沉得發冷。
上空的時空旋渦越轉越快。
平台邊緣已經開始崩塌，石桌石凳被捲起，王座後方幾塊石碑斷裂後飛向旋渦。逃跑的倖存者只要沾到旋渦邊緣，就會被甩進不同畫面里，有人消失在陌生雪地，有人被拖入黑色甬道，還有人直接被撕成一片光屑。
黑刀男人被一道時空亂流捲起。
他拚命用刀插進地面，才勉強穩住身體。
銀灰輕甲女人倒在遠處，不知生死。
青梨被一塊石碑殘片擋住，只能看見半截斷杖露在外面。
菠蘿啤看向他們。
眼神沒有停太久。
那些前世的人，那些背叛、利用、算計和圍殺，在這一刻像被旋渦拉遠了，那些混亂的記憶好像也沒有意義了。
不管這些人和她有什麼過去，結果她也已經看見了。
希望用她的命去破開禁制，她只是他們獲取神器路上的工具。
菠蘿啤又看向姜離和蛋撻大王。
這一眼停得很久。
「我想起來了。」
蛋撻大王渾身一僵。
「想起來什麼？」
菠蘿啤低聲說：「都想起來一點。」
她想起三人一路的旅程，想起雪原上那些時光，想起很多。
那些記憶不如前世碎片刺眼，卻很溫暖。
像雪地里第一夜的篝火。
菠蘿啤笑了一下。
「蛋撻，你別哭。」
蛋撻大王抹了一把臉。
「我沒哭！」
「嗯，沒哭。」
「你別用這種哄小孩的語氣！」
菠蘿啤又看向姜離。
「姜離。」
姜離握緊斧頭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帶她走。」
姜離臉色瞬間沉下去。
蛋撻大王也僵住。
「你什麼意思？」
菠蘿啤抬頭看向時骸吞星獸。
「它的目標是我。漩渦拉的也是我。你們留下來，只會被拖死。」
姜離冷聲道：「你覺得我會聽？」
「所以我才麻煩。」菠蘿啤低聲說，「我一直覺得自己挺聰明，結果每次遇到你們，事情就變得很難辦。」
時骸吞星獸再次撲來。
這一次，它沒有用星光遠攻，龐大的身軀直接壓向菠蘿啤。
菠蘿啤抬手，水晶光芒爆開。
她迎了上去。
匕首刺進魔獸前額的一隻光眼，水晶的力量順著刀鋒灌入，硬生生讓魔獸動作停了一瞬。
姜離和蛋撻大王同時衝上。
姜離雙斧砍前爪。
蛋撻巨劍拍骨刺。
三人的配合還是快。
可力量差距太大。
時骸吞星獸只是猛地一甩頭，菠蘿啤就被甩飛出去。姜離被前爪掃中，整個人砸進半截石桌里。蛋撻大王被骨刺擦過，肩膀血流如注，治療還沒抬起，就被時空餘波壓得跪倒在地。
姜離從碎石里爬出來。
左臂徹底抬不起來。
她用右手抓住一把裂風斧，另一把斧頭用裝備繩扣在腕側，硬是拖著往前走。
蛋撻大王咬牙給自己灌藥，站起來時腿都在抖。
姜離看了她一眼。
「別逞強。」
蛋撻大王眼睛紅得厲害。
「你也沒資格說我。」
姜離沒反駁。
兩人再次沖向菠蘿啤。
菠蘿啤已經被時骸吞星獸逼到平台中央。
水晶裂得只剩最後一層光殼。
旋渦里的拉扯越來越強，她的斗篷、影子、甚至發梢都被往上拽。
她仍然在戰鬥。
匕首一次次刺入魔獸身上的光眼和骨縫，各種見都沒見過的技能狂甩。
水晶一次次強行壓住時間亂流。
每一次，她身上的銀灰光都會淡一點。
紅利期過去了。
神器開始收帳。
她的身體開始出現裂紋。
不是外傷。
像光從身體裡裂出來。
蛋撻大王看到那幾道光裂，聲音都啞了。
「菠蘿姐！」
菠蘿啤聽見了。
她沒有回頭。
時骸吞星獸抓住她的一瞬間。
那隻巨爪從側面探來，穿過混亂的星光，一把扣住菠蘿啤的腰身和肩膀。
骨甲邊緣刺入她護甲。
菠蘿啤悶哼一聲，匕首反手刺進巨爪。
魔獸沒有松。
它抓住她，往上空漩渦方向抬去。
準確來說，是它和菠蘿啤都在被漩渦吸扯。
時骸吞星獸貪婪地咬住水晶氣息，不肯鬆開。
旋渦則把所有因神器而偏離的存在都往回拖。
菠蘿啤夾在兩者之間。
一個要殺她。
一個要帶走她。
姜離衝過去，斧頭砍在巨爪上。
一斧。
兩斧。
三斧。
骨甲被砍出裂痕，卻遠遠不夠。
時骸吞星獸抬起另一隻爪子，隨手一揮。
姜離被掃飛出去。
她撞在石柱上，背後傳來悶響，血線掉到危險邊緣。
蛋撻大王治療砸下來，把她強行拉住。
可蛋撻自己也被旋渦拖得往前滑。
她把糖霜裁決巨劍插進地面，雙手死死抓住劍柄。
「菠蘿姐！」
菠蘿啤被魔獸抓著，身體一點點離開平台。
她看著下面兩個人。
姜離還在爬起來。
蛋撻大王一邊哭，一邊還在給她丟治療。
治療光飛到半空，被旋渦撕碎，只剩一點點落在她身上。
沒什麼用。
菠蘿啤卻覺得疼痛好像輕了一點。
她忽然釋然了。
不是不怕。
也不是認命。
是她終於發現，自己不再困在前世那個被所有人圍殺的瞬間。
有人追上來了。
有人一直在喊她。
有人明知道擋不住，還是擋在前面。
她以前被神器撕成無數份，散進無數時空。很多個她死在路上，很多個她沒能走到這裡。
可至少現在這個她，遇見過姜離和蛋撻。
這已經很好了。
菠蘿啤抬手，按住水晶。
混沌光芒撐開一點，替姜離和蛋撻擋住漩渦拉扯。
她聲音不大，卻清楚傳到兩人耳邊。
「走。」
姜離撐著斧柄站起來。
「你做夢。」
菠蘿啤笑了。
很淺。
「感謝遇見，你們真的很好！」
蛋撻大王一瞬間哭到說不出話。
姜離抬頭看著她。
時骸吞星獸抓著菠蘿啤，半邊身體已經被漩渦拉起。水晶裂紋發出刺眼光，魔獸身上的骨甲被旋渦撕開，卻仍然死死扣著菠蘿啤。
菠蘿啤還在往上。
再往上一點，她就會被拖進旋渦。
要麼被魔獸在途中撕碎。
要麼被旋渦帶回原本的區服和時間線。
無論哪一個，姜離和蛋撻都會失去她。
姜離右手扣緊斧柄，左臂垂著，血從指尖往下滴。
她看著菠蘿啤臉上的笑，胸口那股火一點點壓不住。
「我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。」
她聲音不高。
姜離鬆開裂風斧。
那把斧頭砸在石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抬手伸進胸口護甲內側。
那裡一直貼著一面被她當作護心鏡封存的東西。
從魔神巴爾幻境裡帶出來後，它就再沒真正動過。
姜離手指扣住鏡面邊緣，用力一扯。
【神授鏡】被她從護心位置取了出來。
鏡面漆黑。
邊緣有暗紋緩緩亮起。
力量。
這是姜離最需要力量的時刻。
不管是什麼代價，對於姜離來說，她已經完全不在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