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的鏡面忽然盪開一圈水紋。
姜離看見鏡子裡的自己。
突然，場景轉換，原本的自己進入了鏡中。
鏡外的一切像被吞進鏡中。
鏡面里，墓穴平台、時空漩渦、巨獸骨爪、菠蘿啤被捲起的斗篷，一樣一樣浮現出來。
而她腳下的黑色石面消失了。
風從腳底升起。
姜離低頭。
自己站在一塊懸浮的石板平台上。
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雲海。
雲層厚重，翻滾時帶著霞光。遠處有黑色山脊一樣的影子從雲里探出，又很快沉下去。
她的傷還在。
左臂麻木，胸口悶痛，血順著指尖滴到石板上。
可墓穴的拉扯消失了。
時骸吞星獸的爪子也消失了。
只剩她手裡的神授鏡，和對面那座高到讓人抬頭都覺得吃力的巨大平台。
平台邊緣，魔神巴爾上半身倚在那裡。
巨大的身軀從雲海深處升起，暗紅色皮膚上浮著細密紋路，雙角像兩道彎曲的黑色山脈。祂一隻手懶懶搭在平台邊，指尖垂下，幾乎能碰到姜離所站的石板。
那雙眼睛低垂下來。
沒有第一次時那種誘惑。
沒有故意放軟的聲音，也沒有裝出來的親近。
祂看著姜離，像看見一隻自己撞進掌心的獵物。
「又見面了。」
魔神巴爾的聲音從雲海下方滾過來，震得石板輕輕顫動。
姜離握緊神授鏡。
「幫我。」
巴爾笑了。
祂笑起來時，雲層都往下沉了一截。
「你不是無欲無求？不是看不上我的力量？」
姜離抬眼看祂。
「說。」
巴爾盯著她。
那雙巨大的眼睛裡帶著玩味。
「你們人類很有意思。第一次見我時，你恨不得把鏡子砸了。把我當污染，當陷阱，當噁心人的東西。」
祂的指尖輕輕敲在平台邊緣。
「現在呢？」
姜離沒有接這句話。
她手背上的血順著指節滑進鏡框暗紋。
暗紋吃到血，亮得更深。
巴爾的目光落在那點血上，聲音慢了些。
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巴爾微微前傾，龐大的陰影壓下來。
姜離說：「我不在乎代價。」
巴爾低笑一聲。
「脾氣還是這樣，我還以為你真的無欲無求，我說過，我們終會見面的。」
姜離抬起神授鏡，沒有反駁巴爾。
「我要力量。」
「用什麼換？」
姜離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左臂已經麻到快沒有知覺，指尖卻還在滴血。
姜離抬手，用還能動的右手按住自己心口。
那裡的護甲剛被她扯開，神授鏡離開後，胸口只剩一片被磨出痕跡的內甲。
「我自己。」
巴爾眼底的笑意更深。
「你不值錢，你需要的力量太大，只夠一瞬。」
姜離：「夠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巴爾慢悠悠道，「我能感覺到你想要的是什麼，你面對的是什麼，一瞬間，不夠。」
姜離看著祂。
「那你要什麼？」
巴爾伸出一根手指。
巨大的指尖點在石板平台前方，離姜離只有幾尺。
「契約。」
姜離眼神沒動。
巴爾像是終於等到了有趣的地方。
「不是奴役契約。你這種人，簽不了那種東西。我覺得你有點用處。」
祂指尖緩緩劃出一條暗紅光線。
光線在空中組成一個複雜符號。
「我要你承認一次借力。今後你身上會留下我的印。你越用，印越深。將來某一天，我就有資格向你討一件東西。」
姜離問：「什麼東西？」
巴爾笑道：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「現在說。」
「那多沒意思。」
姜離盯著祂。
巴爾也看著她，巨大的身軀倚在平台邊，像一點也不著急。
墓穴里的一切卻還在繼續。
時骸吞星獸的爪子還扣著她。
姜離沒有時間和祂耗。
她伸手按在那道暗紅符號上，不再猶豫。
就算代價是和夜梟一樣，她也別無選擇。
「成交。」
符號貼上她掌心。
下一息，火從她心口燒起來。
像是血液被點燃。
姜離悶哼一聲，單膝跪在石板上。
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硬抽出去，又被更狂暴的力量灌回來。她全身血液都在發燙，骨頭裡傳來細密的裂響，原本麻木的左臂被強行喚醒，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神授鏡懸在她面前。
鏡面上的暗紋像活了一樣，順著她掌心鑽進手腕，又從手腕一路爬到小臂、肩膀、心口。
巴爾低頭看她，聲音帶著笑。
「燃燒精血，向魔神借力。希望這次的玩具會讓我滿意。」
姜離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她抬頭，眼底已經泛起暗紅光。
巴爾見狀微笑抬手。
雲海裂開。
姜離面前的神授鏡驟然放大，鏡面里重新映出星空墓穴。
時空漩渦正在撕扯整個平台。
蛋撻大王跪在地上，雙手死死抓著插入石面的糖霜裁決巨劍，肩上全是血，仍然拚命往菠蘿啤方向伸手。
菠蘿啤被時骸吞星獸抓著，半個身體已經被漩渦邊緣的光吞進去。
她臉上還帶著釋然的笑。
姜離看見這笑，胸口燒得更厲害。
她一步踏進鏡面。
雲海碎了。
墓穴的聲音轟然壓回耳邊。
蛋撻大王只看見姜離剛從胸口取出神授鏡，下一瞬，整個人忽然被暗紅光吞沒。
神授鏡懸在姜離身前，鏡面張開一道暗紅裂縫。
一隻巨大的虛影在姜離背後浮現。
那虛影上半身倚在無形的平台邊緣，雙角從墓穴上空的裂光里探出來，巨大眼眸低垂，掃過整片戰場。
正在逃跑的倖存者全都僵了一瞬。
紅褐重裝隊領頭人臉色大變。
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
橫疤男人連退兩步，聲音發啞：「邪......邪神……」
黑刀男人趴在碎石里，抬頭看見姜離背後的虛影，眼底終於浮出恐懼。
「她瘋了嗎？」
蛋撻大王也愣住。
她看著姜離。
姜離身上的傷沒有消失，血還在流，可她的氣勢和剛才完全不同了。
暗紅紋路從她右手爬到脖頸，又被赤鱗鎖心內甲和生命斗篷壓住一部分。她的左臂重新抬起，手指一根根收緊，像強行把斷掉的東西接了回來。
她低頭，看見落在不遠處的裂風雙斧。
雙斧震了一下。
隨後被暗紅光牽引，飛回她手中。
裂風雙斧原本的橙色光芒被壓下去，斧刃邊緣浮出一圈暗紅火線。鑲嵌槽位空著，卻像被某種力量臨時填滿，斧身發出低低嗡鳴。
姜離抬頭。
她看向半空中的時骸吞星獸。
「放手。」
時骸吞星獸的光眼全部轉向她。
魔物不會聽人話。
它只感到另一種更危險的氣息靠近。
它抓著菠蘿啤，反而收緊爪子，想把她更快拖向漩渦。
姜離動了。
蛋撻大王只看見她腳下石面炸開。
下一瞬，姜離已經衝到半空。
她像被背後魔神虛影推了一把。
裂風雙斧帶著暗紅火線斬向巨爪。
時骸吞星獸抬起另一隻爪子擋。
「轟！」
斧刃和骨甲撞在一起。
這一次，姜離沒有被震飛。
巨獸的爪子反而被劈得往旁邊一偏，骨甲崩開大片碎屑。
姜離借力翻身，左斧扣住抓住菠蘿啤的那隻巨爪關節，右斧連續三下砍在同一個位置。
第一下，骨甲裂開。
第二下，星光噴涌。
第三下，暗紅火線順著裂縫鑽進去。
時骸吞星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。
整片平台的星光都被吼得亂顫。
菠蘿啤被巨爪扣著，抬頭看見姜離。
她眼裡閃過錯愕。
「姜離？」
姜離沒有回答。
她雙手握斧，整個人像一把被點燃的刀。
背後魔神虛影低低笑了一聲。
姜離聽見了，卻沒管。
她只盯著那隻爪子。
裂風雙斧同時落下。
暗紅火線和裂風斧芒重疊。
巨爪關節處傳出一聲刺耳碎響。
時骸吞星獸的爪子被硬生生砍斷半截。
抓著菠蘿啤的力量一松。
姜離伸手抓住菠蘿啤的斗篷，把人從巨爪間拽出來，甩向下方平台。
「蛋撻！」
蛋撻大王已經沖了上來。
她連滾帶爬地接住菠蘿啤，兩人一起摔在石面上。蛋撻大王顧不上疼，立刻把所有治療都往菠蘿啤身上砸。
「菠蘿姐！菠蘿姐你別睡！」
菠蘿啤咳出一口血，手裡的水晶光芒暗下去一截。
她還活著。
蛋撻大王眼淚一下掉下來，手上卻沒停。
姜離沒有落地。
她借魔神虛影的力量踩在半空，轉身迎向發狂、還想吞噬菠蘿啤的的時骸吞星獸。
斷爪激怒了它。
更重要的是，斷下來的那截爪子上殘留著大量時空氣息和神器光痕，正在被漩渦拉扯。魔獸的其餘光眼同時亮起，黑焰從骨縫裡噴出，整隻獸壓向姜離。
姜離沖了上去。
她現在的力量太強。
強到自己都覺得身體快要裂開。
每揮一斧，胸口精血就像被燒掉一口。
每接一次衝擊，骨頭都在響。
可她沒有停。
裂風雙斧在暗紅神力加持下，硬是撕開時骸吞星獸身上的骨甲。原本姜離只能砍出小半寸裂痕的地方，現在一斧下去，能劈開整片甲殼。
時骸吞星獸撲咬。
姜離側身躲開，斧刃砍進它側頸光眼。
光眼爆開。
魔獸的頭顱被打得偏向一側。
平台上那些還沒逃遠的倖存者看得頭皮發麻。
紅褐領頭人喃喃道：「這也太強了……」
橫疤男人沒有接話。
他扶著斷裂戰戟，只想離這片平台更遠。
姜離越打越凶。
魔神力量衝進身體後，像把她所有壓著的怒意都翻出來。她看見的不是巨獸等級，不是規則壓制，也不是時空漩渦。
她只看見這東西想要抓走菠蘿啤。
那就砍。
時骸吞星獸被她逼得後退。
巨大的身體撞碎王座側面半截石碑，黑焰和星光一起亂噴。
姜離踩著石碑碎片衝上，雙斧交叉斬向它胸前最大的光眼。
時骸吞星獸猛地低吼，身體半邊被時空漩渦拉住。
它不想被捲走。
又捨不得水晶氣息。
兩股力量撕扯它的身體，動作亂了一瞬。
姜離抓住這一瞬，斧刃已經壓到光眼前。
可她身上的暗紅紋路突然閃了一下。
胸口傳來劇痛。
燃燒精血的代價開始反噬。
姜離動作停了不到半拍。
時骸吞星獸趁機縮頭，斧刃擦著光眼劈下，砍開它胸前大片骨甲，卻沒擊中核心。
魔獸嘶吼著後撤，半個身體被漩渦拽向空中。
姜離還想追。
背後魔神虛影忽然淡了一點。
神授鏡懸在她胸前，鏡面浮出一道細小裂紋。
姜離眼前黑了一瞬，身體往下墜。
「堡姐！」
蛋撻大王的聲音從下方傳來。
姜離重重落回平台，單膝跪地。
裂風雙斧砸在石面上，暗紅火線迅速變淡。
她咬牙想站起來，喉嚨里卻湧上一股血。
蛋撻大王扶著菠蘿啤衝過來，治療直接落姜離身上。
這一次，治療效果很差。
因為姜離身上那股魔神力量在排斥治療。
蛋撻大王臉色變了。
「堡姐，你的狀態欄……」
姜離抬手，示意她別說。
她看向菠蘿啤。
菠蘿啤靠在蛋撻大王身上，臉色蒼白，肩腰都有被巨爪刺出的血洞。水晶飾品還在她掌心，但光芒已經弱了很多。
她還在這裡。
姜離胸口那口氣終於鬆了一點。
「活著就行。」
菠蘿啤看著她，眼底情緒翻得很厲害。
「你剛才……」
「欠著，沒什麼事，我們一起回家，你也算是完成心愿了。」
姜離聲音啞得厲害。
菠蘿啤怔了一下。
隨後笑了。
「你怎麼什麼都讓我欠著，我怕我再也還不清了。」
蛋撻大王哭著給兩人補治療，嘴上卻罵：「你們能不能別現在算帳！」
姜離扶著斧柄，終於站直了一點。
半空中，時骸吞星獸被時空漩渦拉得越來越高。
它斷了一隻爪，胸口骨甲被劈開大半，身上的黑焰亂成一團。可它沒死。
漩渦正在把它往裡拖。
它所有光眼都還盯著菠蘿啤。
貪婪。
憤怒。
還有不甘。
姜離想再抬斧，可手臂沉得像灌了鉛。
神授鏡上的暗紋一點點熄滅，背後魔神虛影已經只剩一層淡影。
魔神巴爾的低笑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「時間到了。」
姜離咬緊牙。
「再給我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神授鏡鏡面又裂開一道紋。
暗紅光徹底退了一半。
姜離身體一晃，被蛋撻大王及時扶住。
菠蘿啤站在她另一側，下意識伸手扶她。
這一刻，三人終於短暫站在了一起。
周圍是滿地碎裂的墓穴，半空的時空漩渦，和還沒有徹底消失的魔獸。
蛋撻大王剛想說「我們走」。
半空中，時骸吞星獸突然發出最後一聲吼。
它剩下的巨爪猛地探出。
那隻爪子被漩渦扯得變形，骨甲一片片剝落，卻仍然穿過亂流，直衝菠蘿啤而來。
姜離瞳孔一縮。
她身體先一步動了。
但副作用壓住了她，速度不夠。
蛋撻大王抬起巨劍想擋，巨劍剛舉到一半，就被爪影帶起的時空亂流壓得跪下。
菠蘿啤反應最快。
她抬手想用水晶擋。
水晶光芒只亮了一點，就徹底暗下去。
巨爪抓住了她。
「菠蘿姐！」
蛋撻大王尖叫。
姜離猛地抬斧。
這一瞬間，她什麼都沒想。
左手抬不起來，右手卻還握著一把裂風斧。
她把所有剩下的力量灌進去，狠狠擲出。
裂風斧脫手飛出。
斧刃帶著最後一點暗紅火線，劈向時骸吞星獸的爪子。
它砍中了。
爪背被砍開一道裂口。
可巨爪已經抓著菠蘿啤，被時空漩渦徹底卷了進去。
裂風斧卡在爪背裂口裡，也跟著一起飛入漩渦。
但魔物巨爪也被這一擊震得鬆了手=開了。
姜離往前沖了兩步，伸手去抓菠蘿啤，只抓到一縷被撕碎的斗篷邊。
菠蘿啤才剛勉強掙脫，時空漩渦的吸力又猛地一增被帶入了漩渦深處。
她身上滿是血，水晶飾品碎裂後的微光纏在手腕上，裂風斧嵌在巨爪上方，像還在替她砍那隻抓住她的東西。
漩渦里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。
蛋撻大王哭得幾乎站不起來。
「菠蘿姐！」
姜離伸手，指尖被時空亂流割出血。
她還想往前。
菠蘿啤卻看著她們，忽然笑了。
這一次，她眼裡有光。
「別擔心。」
她聲音被漩渦撕得斷斷續續，卻仍然傳了出來。
「廣域見。」
姜離動作頓住。
蛋撻大王哭聲也卡了一下。
菠蘿啤抬起還能動的那隻手，像是想揮一下，最後只彎了彎手指。
「我一定會活下去。」
她看著姜離，又看蛋撻大王。
笑意更清楚了一點。
「畢竟現在……我不只是為自己活。」
時空漩渦猛地收緊。
菠蘿啤、時骸吞星獸的殘軀、嵌在爪背上的裂風斧，全部被捲入深處。
最後一點銀灰光芒，在漩渦盡頭閃了一下。
然後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