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點銀灰光芒，在漩渦盡頭閃了一下。
然後消失。
蛋撻大王還保持著往前撲的姿勢，雙手抓著糖霜裁決巨劍的劍柄。
巨劍插進石面，劍身被時空亂流刮出一串火星。
姜離站在她前面半步，右手還伸向漩渦。
指尖被割出好幾道血口，血剛滲出來，就被卷向半空。
漩渦深處已經看不見菠蘿啤。
也看不見時骸吞星獸。
連那把被她扔出去的裂風斧也沒了影子。
姜離盯著漩渦，一時間感到有些不知所措。
蛋撻大王忽然開口。
「菠蘿姐……剛才說了什麼？」
「她說廣域見。」
姜離終於開口。
蛋撻大王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她。
「可是廣域是哪裡？我們都沒聽過。」
姜離沒有回答。
她也沒聽過。
可能是菠蘿啤恢復記憶之後才知道的什麼信息。
姜離收回手，指尖慢慢攥緊。
她說：「她說會活下去。」
蛋撻大王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她以前也總說沒事。」
「這次不一樣。」
姜離抬頭，看著漩渦。
「我相信她。」
她是被漩渦帶走。
蛋撻大王怔怔地看著姜離。
「所以……她沒死？」
姜離轉頭看她。
「她沒死。」
這三個字落下，蛋撻大王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她一邊哭，一邊用力點頭。
「對，她沒死。她說了要活下去，她還說廣域見。她這種人最討厭欠帳了，她還欠我們好多事。」
姜離低頭看了眼自己空掉的一隻手。
裂風雙斧少了一把。
右手還握著剩下那把，左側腕扣處空著，裝備欄里的【裂風雙斧】狀態也變成了異常，還有一行缺失提示。
她左手伸出，試著召回也沒有任何反應。
姜離看著那行提示，反而稍微鬆了口氣，同時也把發現告訴了蛋撻。
暫不可召回。
那把斧頭還在某個地方。
和菠蘿啤一起。
蛋撻大王也看見了她的界面提示，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一樣，聲音一下拔高。
「堡姐，你斧頭還在！它是不是跟著菠蘿姐了？」
姜離點頭。
「嗯。」
蛋撻大王立刻抹了一把臉。
「那更沒事了，說不定菠蘿啤拿著你的斧頭呢，以後我們找菠蘿姐，順著斧頭找。」
姜離看她一眼。
蛋撻大王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知道這話很傻，但我現在需要說點傻的。」
姜離點了點頭。
可身後的墓穴沒給她們更多時間。
菠蘿啤消失後，漩渦沒有縮小。
相反，越轉越快。
王座後的石碑被一塊塊撕下，石桌、石凳、斷裂兵器、碎裂水晶光屑，全都被卷向上空。平台邊緣的黑色石柱一根接一根拔地而起，像被風暴捲走的木樁。
還活著的倖存者全慌了。
「它沒停！」
「別管水晶了！跑！」
「出口呢？出口在哪！」
暗藍斗篷那邊剩下的人往平台外沖，橫疤男人剛躍過一塊碎石，身體就被漩渦拉得倒飛。他反手把戰戟插進石縫，整個人懸在半空，腿已經被捲起。
旁邊一名法師想拉他，被時空亂流擦到手背，手背瞬間乾癟下去，又在下一息恢復，疼得他慘叫出聲。
紅褐重裝隊結成盾陣往外退。
他們防禦強，起初還能頂住拉扯。
可平台下方裂開一道縫，盾陣最外側一人腳下一空，整個人被吸向漩渦。隊友伸手去拽，連帶著兩人一起被拖飛。
黑衣刺客隊更狼狽。
他們擅長隱匿和突進，可時空漩渦根本不看隱匿。兩道黑影剛鑽進碎石後方，下一息又從半空被甩出來，直接卷進不同的光面里。
雜隊的人散得最開，也死得最亂。
有人被捲入雪原畫面。
有人被拖進黑色海面。
有人身體一半進入漩渦，一半還留在平台，慘叫聲斷開後，整個人消失。
姜離抓住蛋撻大王肩膀，可周圍已經沒有路了。
平台邊緣已經碎成幾段，樓梯早被卷斷，王座後方全是時空裂流。
神授鏡的副作用還壓在她身上，她也沒力氣再開一次魔神契約。
回頭看著那些人被吸入漩渦時散發的光芒。
姜離心裡猛地一動，那些人在漩渦深處消失前，身上亮起來了一道光芒。
這？有些像傳送陣!
漩渦不是單純毀滅。
它在把偏差拉回各自區服和時間線。
菠蘿啤被拉去她該去的地方。
這些圍殺者也在被拉回各自原本的位置。
那她和蛋撻呢？
她們是66號凜冬戰區的人。
她們的錨點，不在二十層。
姜離抓住蛋撻大王的手腕，聲音很穩。
「被吸進去可能不是壞事。」
蛋撻大王愣住。
「啊？」
「它可能是要送我們回去。」
話音剛落，腳下石面徹底裂開。
插在地上的糖霜裁決巨劍發出一聲尖響，被拉得往上彈起。蛋撻大王下意識還想握緊，姜離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蛋撻大王立刻反應過來，把巨劍切回法杖形態。
下一息，兩人腳下同時一空。
時空漩渦的力量捲住她們。
蛋撻大王驚叫一聲，反手死死抓住姜離。
姜離也抓住她。
視野徹底翻轉。
平台、王座、石碑、逃亡的倖存者、半空中碎裂的星光，全都被拉成長長的光線。
姜離被捲入漩渦時，最後看見的是黑刀男人。
他趴在一塊斷裂石碑上，一隻手抓著石碑邊緣，另一隻手還想去夠掉在遠處的黑刀。漩渦從他背後捲來，他臉上終於不剩算計，只剩恐懼。
隨後他也被捲走。
銀灰輕甲女人、青梨、橫疤男人、紅褐重裝隊剩下的人，所有還沒逃出去的倖存者，都被不同方向的光線吞沒。
墓穴轟然崩裂。
姜離眼前只剩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漩渦里轉了多久。
耳邊全是雜亂聲音。
姜離睜不開眼。
她只能感覺到蛋撻大王還抓著她。
抓得很緊。
像怕一鬆手，連她也會被捲去別的地方。
姜離動了動手指，反握住蛋撻大王。
蛋撻大王聲音很近，又像隔著一層水。
「堡姐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還在？」
「在。」
蛋撻大王哽了一下。
「菠蘿姐也會在的，對吧？」
姜離沉默了半息。
「會。」
漩渦里的拉扯漸漸變了。
然後就是熟悉的失重感。
姜離對傳送不陌生。
她身上的裝備一件件閃爍。
赤鱗鎖心內甲、生命斗篷、極地行者戰靴、赤星破陣手套，全都在抵抗殘留亂流。
心口的神授鏡沉得厲害。
鏡面裂紋沒有繼續擴大，但暗紋徹底暗下去。它像一塊普通冷鐵貼在胸口，只有偶爾傳來的刺痛提醒她，剛才那場契約不是幻覺。
魔神巴爾沒有再說話。
可姜離知道，契約已經落下了。
這筆帳以後要還。
她現在沒空想。
下一息，刺眼白光炸開。
姜離腳下猛地一沉。
她整個人從半空摔下來，膝蓋砸進雪地。
冷風迎面灌來，居然是雪原的風。
姜離撐著斧柄抬頭。
天是灰白色。
風雪斜著刮下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很快融成冰水。遠處是一片起伏雪丘，再遠些能看見低矮黑林的輪廓。
她回來了。
雪原。
蛋撻大王摔在她旁邊，整個人滾了半圈，法杖都差點甩出去。
她趴在雪裡愣了幾息，忽然抬頭。
「這是……雪原？」
姜離站起來。
身體一動，胸口和四肢同時傳來劇痛。
她差點沒站穩。
蛋撻大王趕緊爬起來扶她，手上治療光下意識亮起。
雖然神授鏡副作用還讓恢復效果打折，但不再像墓穴里那樣完全排斥。
蛋撻大王鬆了口氣。
姜離低頭看了眼狀態欄。
負面狀態不少，還有裝備耐久大面積下降。
但她活著。
蛋撻也活著。
姜離打開區服頻道，卻發現裡面非常非常安靜。
平時哪怕是雪暴天，區服頻道也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。
她又打開公會頻道。
希望公會成員列表里，所有ID都是黑的。
花姐，紅豆，老張，北風，孤狼，王富貴，小透明，絕命毒師。
全黑。
蛋撻大王臉色一變，立刻打開自己的通訊界面。
「她們怎麼都是黑的？」
姜離掃了一眼時間。
她們被卷出來的時間，距離地下城副本結束還有小半天。
按照第十五層中轉小鎮的規則，大多數倖存者應該還在大廳里等待副本倒計時結束。
頻道沒動靜，ID是黑的，不代表死了。
更可能是還在地下城裡，和雪原外界沒有連通。
姜離點開菠蘿啤的ID。
黑的。
沒有回應。
姜離關掉界面。
蛋撻大王抱著法杖蹲在雪地里，開始查看周圍的情況。
風雪刮過來，落在兩人身上。
遠處傳來魔物低吼。
雪原不是安全屋。
也不會因為她們剛失去一個隊友，就給她們傷心的時間。
姜離閉了閉眼。
菠蘿啤最後說，別擔心。
廣域見。
她一定會活下去。
那就相信她。
姜離重新睜眼時，眼底那點紅已經壓了下去。
「蛋撻。」
蛋撻大王抬頭。
姜離說：「菠蘿啤說了，相信她。」
蛋撻大王嘴唇抖了一下，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那我們先做該做的事。」
蛋撻大王吸了吸鼻子。
「回營地？」
姜離看向坐標。
她們現在的位置距離營地不算特別遠，按雪地摩托速度，如果路上不被大規模魔物攔截，很快能趕回去。
姜離打開背包，取出雪地摩托。
摩托落在雪地上，車身被風雪一吹，很快覆了一層白。
蛋撻大王也取出自己的雪地摩托，在進入地下城之前，菠蘿啤帶著她練了一段時間的摩托，現在的她也算能獨立駕駛了。
姜離翻身上車，左臂遲滯還沒完全恢復，她只能用右手為主控車。蛋撻大王看出來了，立刻說：「堡姐，要不要我載你？」
姜離看她身上也全是傷口，便開口拒絕了。
「不用。」
蛋撻大王還想說。
姜離已經啟動引擎。
雪地摩托發出一聲低沉轟鳴。
「跟緊。」
蛋撻大王戴上護目鏡，點頭。
「跟著呢。」
兩輛雪地摩托一前一後衝出雪坡。
風雪比她們進入地下城前大了不少，漫天都飄著雪花。
灰白色雪雲壓得很低，風一陣緊一陣，捲起地面積雪，打在護目鏡上噼啪作響。
更麻煩的是魔物。
現在明明是白天，雪地上卻有大量遊蕩魔物。
姜離剛開出去不到五分鐘，就看見三隻雪背爬行者在雪溝里啃食一具魔物屍體。聽見引擎聲，它們同時抬頭，背上骨刺一根根豎起。
姜離沒有停。
她右手控車，左側遲滯，沒法像平時那樣靈活甩斧。
她直接把油門壓到底。
雪地摩托從雪溝邊緣衝過。
一隻雪背爬行者撲上來。
姜離右手單斧橫掃，斧刃劈在它前肢上。力量比平時差一些，但裂風斧仍然鋒利，直接砍斷半截骨刺。
蛋撻大王跟在後方，一枚小型火球砸過去，炸得那隻魔物翻滾下雪坡。
兩輛摩托衝過雪溝。
後面三隻雪背爬行者追了幾十米，被風雪和地形拉開距離，最後放棄。
再往前，她們遇見更多魔物。
有冰殼狼群在遠處遊蕩，有幾隻瘦長的黑影從雪地里鑽出，又被引擎聲驚動。天空中還有兩隻飛行魔物繞了一圈，像在判斷能不能俯衝。
蛋撻大王幾次回頭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白天都這麼多？」
姜離避開一片凸起冰刺。
「可能是因為地下城副本期間，玩家不在，魔物活動範圍擴大了，也有可能是因為雪原的難度升級了。」
營地沒有倖存者主力。
只有原住民、寵物、防禦塔、自動連弩、元素祭壇和她之前傳回去的能量材料。
從第十五層聯通器影像里看，營地已經大半廢墟。
現在過去了這麼久，不知道還剩多少。
姜離手指壓緊車把。
兩人一路沒有停。
遇到小股魔物就繞。
繞不開就姜離斧頭開路，蛋撻火球和巨劍補位。
姜離狀態很差。
神授鏡後的反噬讓她每一次發力都像撕開胸口，左臂遲滯讓她無法雙持發揮全部實力。裂風雙斧少了一把，很多熟悉的連招用不出來。
她一邊開車，一邊把能入口的恢復藥劑往嘴裡灌。
精神恢復藥劑喝到發苦，治療還是不斷落在兩人身上。
她們經過一片熟悉的矮坡時，姜離忽然抬手示意減速。
蛋撻大王跟著壓低車速。
風雪裡傳來戰鬥聲。
遠處有魔物嘶吼，還有木頭斷裂和金屬撞擊的聲音。
蛋撻大王一下抬頭。
「營地方向！」
姜離油門擰到底。
兩輛雪地摩托衝上最後一道雪坡。
坡頂風雪更大。
但從這裡往下，已經能看見營地的方向。
那邊火光沖天，營地外圍一大片區域都成了廢墟。原本的圍欄和木牆塌了好幾段，外層倉庫方向只剩焦黑框架，連排木屋外圍被挖出一道臨時壕溝，壕溝里插著削尖的木樁、廢鐵、冰刺，還有一些臨時拼接的魔法陷阱。
「嗖嗖嗖——」
連弩射出一排弩箭，扎進壕溝外幾隻魔物身上。
魔物倒下，又被後面的踩過去。
營地外面全是魔物。
有姜離見過的雪原魔物，也有更深層那種黑焰骨甲怪。它們圍在外圍，像被營地里什麼東西吸引，不斷衝擊臨時防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