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側二號崗上的火盆又滅了一隻。
負責補火的年輕護衛彎腰去撿煤塊,手指剛碰到鐵夾,柵欄外的雪面忽然鼓了一下。
「左邊有魔物要上來了!」
他嗓子早啞了,喊出來的聲音很難聽。
旁邊披著半身甲的女人立刻扣下弩機扳機,精鋼弩箭擦著風雪飛出去,扎進雪包下方。
雪面炸開。
一隻渾身覆蓋灰白硬殼的魔物從雪下撲出,前爪剛搭上拒馬,第二支箭就穿進它張開的嘴裡。魔物仰頭翻倒,身後又有兩隻踩著它的屍體衝上來。
「倒油!」
有人從後面推來半桶渾濁的黑油。
守在缺口邊的兩名原住民合力抬桶,黑油潑出去,灑在拒馬和雪溝之間。火把往下一壓,火線貼地卷開,雪面上冒起黑煙。
魔物群停了半息。
更遠處的影子很快又壓上來。
它們從暴雪裡露出脊背和彎角,像被什麼東西驅趕著,前面的被燒死,後面的照舊往火里踩。
年輕護衛咬住凍裂的下唇,重新舉起弩。
他的肩膀上有一處咬傷,外面用布條和鐵片草草綁著,每次拉弦,血都會從布縫裡滲一點出來。可他不能退。
二號崗後面就是第三道木牆。
第三道木牆後,是現在還住著人的連排木屋,是倉庫殘牆,是工具房,是姜離大人的房子。
他們原本守的地方更遠。
更早之前,營地的火光能照到農田邊,照到釀酒工坊的屋頂,照到新修的公共活動室。那時候晚飯後大家還能在路上碰見,有人抱著麥袋,有人端著酒桶,有人追著小樹人問明天能不能種點甜漿果。
現在那些地方大多看不見了。
最外圈的木牆在第一夜塌了一段,傑克帶人堵回去,第二天又被一群長角魔物頂穿。弩塔壞了三座,自動尋敵連弩還有一座卡在半截牆上,沒人敢過去拆。
農田被踩平。
釀酒工坊的半邊屋頂被掀開,莉莉哭了一場,擦乾眼淚就把酒桶搬出來做燃燒瓶。
原住民公共活動室成了傷病棚,屋門口掛著沾血的皮簾,一天到晚有人進出。廚娘拿菜刀割繃帶,安娜坐在火盆邊,把能用的皮革剪成護臂和護頸。
倖存者被傳送走以後,營地的守衛一直在退。
一退再退。
退到現在,能守的範圍只剩姜離個人營地附近這一塊,再往東連著希望公會駐地。公會駐地的黑曜石圍牆還算堅固,幾座自動防禦弩塔也撐著,可倖存者都不在,補箭、修卡槽、清理屍體,全靠他們這些人用手去做。
「換班!」後面有人喊。
年輕男護衛沒動。
他旁邊的女人用胳膊撞了他一下,「你在發什麼呆?換班。」
他盯著外面,「剛才那波沒退乾淨,哪能讓你給我擦屁股。」
女人伸手搶過他的弩,「下去喝一口湯,湯棚還有半鍋。剩下的交給我就行,少看不起人了,我不比你差。」
年輕男護衛張了張嘴,沒爭。
他剛轉身,風雪深處忽然晃過兩點光。
那兩點光筆直刺過來,一高一低,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抖動。
年輕男護衛的腳定在原地。
「那是什麼?」
女人也看見了,剛壓下去的弩機立刻抬起來。
崗哨上的幾個人同時轉頭。
遠處傳來轟鳴聲,貼著雪地越來越近。
魔物群先反應過來,幾隻在外圈遊蕩的雪狼轉身撲向光源,下一刻,轟鳴聲猛地拔高。
年輕護衛扒住木板縫隙,瞳孔一縮。
車燈。
他見過一次。
姜離大人也有一輛那種能在雪上跑的鐵車,比雪橇快,比魔物還凶,不過最近都沒見到大人開。
「車燈……是車燈!」
「誰?」
「外面有人!」
「有別的倖存者回來了?」
「別亂喊!」女人一把扣住他的肩,「看清楚!」
年輕護衛把臉貼到木板縫上,風雪颳得眼睛發疼。他只能看到那輛雪地摩托在魔物群邊緣繞出一個弧線,車頭壓得很低,上面還坐著一個人。
魔物被引得轉向。
幾隻長爪魔物躍起,撲向摩托前方。
車頭猛地側偏,雪地被刮出一條白痕。坐在前面的人單手握把,另一隻手揚起一柄斧頭,斧刃在車燈前閃了一下,直接剁進最前面那隻魔物脖頸。
血噴出來,被風吹成一片黑紅色的霧。
年輕男護衛大喜。
「是倖存者!」
他連滾帶爬地衝下崗哨。
「我去報告大人!你們守住!看住外面!」
年輕男護衛已經跑出去一大截。
他跨過倒在地上的拒馬,繞開堆成小山的魔物屍體,鞋底踩進半凍的血泥里,差點滑倒。
再往裡是臨時修起來的箭棚。
女人們披著尺寸不合的皮甲,有人肩上還綁著孩子用過的小毯子。
她們把一捆捆木桿削尖,裝鐵簇,沾上黑油,再送到前線。旁邊的半大少年把空箭筐拖回來,拖得太急,一頭栽進雪裡,被他母親拽起來,拍掉臉上的雪,又塞給他一塊剛烤出來的麵包。
年輕護衛跑過傷兵棚時,約瑟夫的侄子羅德正坐在門口,左臂吊著,右手還握著長矛。他看見年輕護衛,立刻站起來。
「二號崗破了?」
「沒有!」年輕護衛喘得胸口疼,「外面有車燈,像姜離大人的雪地摩托,有兩個人,正在往營地這邊殺進來!」
羅德臉色一變,「看清臉沒有?」
「風太大,看不清,不過有點像是姜離大人。」年輕護衛咽了口唾沫,說完,他便繼續朝工具房跑去。
工具房前臨時搭起了木棚。
這裡以前是姜離最常進出的地方。
大部分原住民路過時都會下意識繞遠一點。
現在木棚的帳篷前擺著幾張拼起來的長桌。
桌面鋪著營地平面圖,圖上用木炭畫了三圈防線,最外圈被劃掉大半,第二圈只剩幾處還能通人。小木塊代表弩塔,紅色布條代表破口,黑石子代表魔物堆積的位置。
約瑟夫站在桌邊,身上的鐵匠圍裙被換成了一件修補過的半身甲,胸口凹進去一塊,邊緣有焦痕。他的頭髮被火燎短了,鬍子少了半截,袖口露出的手臂全是燙傷和刮傷。
他手裡捏著一根箭頭,正指著地圖上的南側。
「南邊不能再退。退了,倉庫後門暴露,裡面還有最後兩箱精鋼箭頭和藥品。」
安娜站在對面,眼底發青,「南邊的人已經三輪沒換下來了。再不撤,今晚都不用魔物沖,他們的身體都要先撐不住了。」
莉莉抱著一捆空酒瓶,聲音發緊:「燃燒瓶只剩三十七個。黑油不夠,再倒兩次就沒了,目前也進不去黑曜石城堡,沒辦法補充。」
傑克盯著地圖,「我帶幾個人過去頂一段時間吧。」
約瑟夫抬頭看他,「你左臂骨頭沒接好,剛才強行拉弓,血已經滲到護肘外面了。」
傑克咬牙,「那你讓我看著南邊的破口?」
「聽約瑟夫的安排吧。」桌邊還有一個人淡淡開口。
她披著姜離常穿的外衣,手邊放著兩把斧頭,姿勢和神情都與姜離極像。她身上也有傷,臉側一道淺淺的血痕,眼神卻穩,抬眸時,原本站在桌邊爭執的人都不自覺壓低了聲音。
火狼西貔趴在她腳邊。
昔日威風凜凜的異色火焰狼王,此刻身上的毛被燒禿了好幾塊,背脊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,紅藍雙色火焰仍貼著爪尖跳動,只是比從前弱了許多。它閉著眼,喉嚨里偶爾滾出低吼,像是在夢裡還追著什麼魔物咬。
「姜離」伸手按在地圖邊緣。
「南邊不撤,東邊調兩架手弩過去。」她的聲音也像極了姜離,「倉庫後門用貨架堵死,留一個人能鑽的縫。莉莉,把燃燒瓶分成三批,不要一次倒完。傑克,你去二號崗,不許衝出去,得留出一條大家撤退的路線,準備規劃好最後的防線了。」
傑克看她一眼,最終點頭。
約瑟夫沒有反駁,立刻拿起木牌調整地圖上的標記,「照大人說的辦。安娜,喊湯棚再煮一鍋濃的,別管存糧了,守過這一波再算。」
安娜轉身就走。
就在這時,年輕護衛衝進木棚,腳下一絆,差點撲到桌上。
「約瑟夫大人!」
約瑟夫伸手扶住他,「慢點說。」
年輕護衛一抬頭,正對上桌邊的「姜離」。
「姜離大人,西......西側!」
「姜離」看著他,眉頭挑了挑,「西側怎麼了?」
「外面……外面有車燈!有人騎雪地摩托從西北邊殺過來,兩個人,前面那個人用斧頭,我看不清臉,但、但很像您!而且我也說不準是敵是友。」
木棚內幾個人同時抬頭。
約瑟夫手裡的箭頭掉在桌上,叮一聲滾到地圖邊。
「姜離」也僵住了。
西貔猛地睜眼,前爪撐地,龐大的身軀搖晃著站起來。背上的傷被牽動,血珠從結痂處擠出,它卻顧不上舔,只朝西側方向低低吼了一聲。
「姜離」已經繞過長桌,「去西側看看。」
約瑟夫一把抓起掛在木棚柱子上的鐵錘,「傳令,二號崗和三號崗準備開門,不准先開。弩機全部對外,若看見追兵,先射魔物。莉莉,把剩下的燃燒瓶帶十個過去。傑克,你留下。」
傑克臉色一沉,「我——」
「你去也跑不快。」約瑟夫看了眼他的左臂,「守好指揮部。工具房裡的箭矢產線不能停,沒人比你更清楚前線缺什麼。」
傑克咬了咬牙,最終退回桌邊。
工具房的門半開著,裡面傳來規律的機械聲。
咔噠,咔噠,咔噠。
一根根箭杆被加工出來,箭簇壓合,尾羽固定,再被滑槽送進木箱。幾個年輕原住民守在裡面,動作生疏卻拚命快,看到約瑟夫朝外走,立刻有人喊:「下一箱還有三十分鐘!」
約瑟夫頭也沒回,「送二號崗!」
「姜離」已經翻身上了西貔背。
西貔衝出去時,腳下火焰把積雪踩出一串焦黑的坑。約瑟夫帶人緊跟在後面,年輕護衛也跑回去帶路。
越靠近西側,戰鬥聲越清楚。
弩機絞盤的聲音,魔物撞擊拒馬的聲音,人的喊聲,還有那道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。
二號崗前的魔物比剛才更多。
車燈在魔物群中一閃一閃,幾次被黑影吞沒,又從另一側鑽出。雪地摩托幾乎貼著防線外的雪溝橫衝過去,車尾甩起大片雪粉。
前面的人一身血污,半邊衣袖被撕開,左臂動作明顯慢了一拍。
一隻披著冰甲的四足魔物從側面撲來,她把車頭一壓,從魔物爪下擦過。魔物撲空,後腳落地的瞬間,她反手一斧砍在它膝後關節。
那隻魔物跪倒。
後面的蛋撻大王已經跳了下來。
她落地時膝蓋一軟,手中法杖亮起淡金色光芒,先往姜離身上甩了一道治療。下一瞬,法杖在她手裡光芒一轉,化成那柄誇張的糖霜裁決巨劍。
巨劍劍身比她整個人還顯眼。
她雙手握住劍柄,借著魔物撲來的力道橫向一拍。
砰!
劍身砸在魔物頭側,硬生生把它拍偏半尺。魔物利爪擦著她肩頭落下,沒能抓實。
蛋撻踉蹌後退半步,手套上浮起一層極薄護盾,隨即又切回法杖,給自己補了一口。
她臉色也白,嘴唇凍得沒什麼血色,雪原的氣溫好像又低了些。
「堡姐,右邊還有三隻!」
姜離聽見提醒,雪地摩托已經無法繼續往前沖。
她鬆開把手,整個人從車上躍起。極地行者戰靴踏過車頭,下一腳踩在一隻魔物背上,借力翻到防線前方的空地。
落地時,她胸口悶得發疼,借用了巴爾的力量之後,她感覺自己都快要散架了。
左臂遲滯得更明顯,斧頭從右手換到左手時慢了半拍,差點被一隻雪狼咬住護腕。
姜離眼神一沉,索性不換手了。
她單手握住裂風斧,右腳重重踏地。
【斷岳踏】!
震盪沿著雪面炸開,最前面的三隻魔物前肢一歪,衝鋒隊形散了。姜離趁它們重心不穩,斧刃從下往上撩開,第一隻開膛,第二隻斷喉,第三隻被她一腳踹回雪溝。
二號崗上的原住民看呆了一瞬。
女人最先反應過來,吼得嗓子破音:「好像是姜離大人,快掩護!」
其他人也慢慢反應過來。
「姜離大人剛才不是回指揮部了嗎,怎麼跑外面去了。」
「你廢什麼話,快射箭!」
弩箭從木牆後飛出。
魔物群被兩邊夾擊,前排開始混亂。
姜離沒有戀戰。
「蛋撻,貼右邊走!」
「好!」
蛋撻一手法杖,一手拖著巨劍形態還沒完全散去的光影,短距離切換讓她額角冒汗。
有魔物撲姜離背後,她用巨劍拍開。
姜離血量被壓到危險線,她立刻切法杖補治療。
有一隻長舌魔物隔著雪溝卷向她腳踝,她直接甩出一枚凝霜止步釘。霜紋從魔物舌頭上炸開,把那截濕滑的長舌凍在半空。姜離斧頭順勢劈下,凍裂的舌頭斷成兩截。
「開門!」
約瑟夫終於趕到防線後。
他一眼認出了雪地里的人。
那才是真正的姜離。
他喉嚨一緊。
「開內門!外門別全放,開半格!弩機壓住兩側!」
守門的人愣了一下,看了看牆外,又忍不住回頭看西貔背上的「姜離」。
兩個姜離。
一個站在牆內,一個在牆外。
防線上的動作短暫亂了一拍。
「看我幹什麼!」西貔背上的「姜離」冷聲喝道,「開門!」
這一聲落下,守門的人終於動了。
粗木門被絞盤拉開半人寬。
姜離一斧頭逼退前方魔物,回頭朝蛋撻伸手。蛋撻抓住她手腕,被她往門內一帶。兩人幾乎同時衝進門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