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領主呢?約瑟夫呢?」伯恩剛進門便問。
其他人也擺低了姿態,開始乞求幫助。
不過今天約瑟夫並不在營地,帶隊去遠處探索地形了。
其他人很快把消息傳到了姜離這裡。
姜離出來看了一眼傷員的情況,抬手指向診所。
「送進去吧。」
守門的倖存者過來接繩。
雪橇一轉方向,沿著石路直奔診所。
老人想繼續跟著,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。
伯恩扶住他。
「慢點。」
老人甩開他的手,嘴裡說了一串姜離聽不太懂的村落方言。
他語速很快。
語氣也很沖。
伯恩只回了一句。
「再拖下去,腿就保不住了。」
老人臉色一變,沒有再出聲。
小透明和蛋撻已經接到消息。
她們從診所里推了一張窄床出來,讓人把獵人抬上去。
毛皮掀開後,裡面的衣服已經濕透。
褲腿凍得發硬。
除了右腿,腰側還有一道很深的劃傷,傷口四周結著冰。
小透明伸手按了按獵人的頸側。
「人昏迷多久了?」
伯恩道:「路上醒過兩次,很快又睡過去。」
「掉水裡了?」
「溪面塌了,裡面還有爛木。」
小透明剪開已經粘在腿上的褲子。
獵人的小腿上有幾道擦傷,右腳幾乎摸不到溫度。
她皺了下眉。
「熱水。」
診所里的原住民學徒立刻去準備。
小透明又看向站在門口的伯恩。
「你們給他烤過火?」
伯恩搖頭。
「只換了衣服,用毛毯裹著。」
「做得對。」
老人聽不懂她們全部的話,卻看見蛋撻拿起法杖。
橙色法杖頂端亮起一層柔和的光。
老人臉色驟變。
他衝進診所,一把抓住蛋撻的手腕。
「不行!」
這句話說得很清楚。
蛋撻被拉得往前一步。
法杖上的光也跟著散了。
旁邊的玩家立刻上前。
姜離抬手把人攔住。
老人擋在床前,張開雙臂。
「不用火種人的光。」
蛋撻沒有掙開。
她低頭看了眼老人抓著自己的手。
「先鬆開。」
老人抓得更緊。
「光會把魂帶走。」
伯恩追進來。
「你又聽誰說的?」
老人轉頭怒視他。
「我見過!」
他的聲音很大。
床上的獵人被吵得動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。
老人立刻回過頭。
他抓著蛋撻手腕的力氣卻沒松。
「以前也有人用光治傷。」
「傷口好了,人第二天死了。」
蛋撻看了眼床上的獵人。
「什麼傷?」
老人沒回答。
伯恩道:「幾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有一隊火種人經過村子,有個村民被魔獸抓破了肚子,他們用過這種光。」
「然後人死了?」
「第二天死的。」
蛋撻點了一下頭。
「肚子被抓破,只把外面的傷口合上,裡面還在流血,一樣會死。」
老人聽不懂。
伯恩替她解釋了一遍。
老人仍然搖頭。
「光進去,人就不醒了。」
蛋撻沒有和他爭。
她把法杖放到一旁。
「那就先不用技能。」
老人愣了一下。
蛋撻從他手裡抽回手腕,轉身去幫小透明拿剪刀和干布。
然後她抓住床尾,將窄床往裡移了半米。
小透明再讓人端來兩盆溫水。
水溫不高。
她先用手試過,才將濕布覆蓋到獵人的小腿上。
老人盯著她的動作。
「為什麼不用熱水?」
「太熱會壞得更快。」
伯恩繼續翻譯。
老人半信半疑。
小透明將獵人的右腳稍微抬高,用干布一點點擦掉皮膚表面的冰水。
「凍傷不是烤一烤就行。」
「他的腳還有感覺嗎?」
老人俯下身,朝獵人喊了兩聲。
獵人慢慢睜開眼。
眼神有些散。
老人抓住他的手。
獵人嘴唇動了幾下。
「他說疼。」伯恩道。
小透明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腳。
獵人的腿立刻抽動。
「能感覺到疼是好事。」
老人怔住。
「疼還是好事?」
「比完全沒感覺好。」
小透明又換了一塊溫布。
蛋撻指了指向床上的獵人。
「用不用魔法不是你們能決定的,我更傾向於他自己的想法。」
老人低頭看向獵人。
獵人清醒了一點。
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話。
沉默片刻,他朝蛋撻抬了抬手。
老人立刻按住他。
「不能用。」
獵人說了幾句。
聲音太小。
伯恩靠近才聽清。
「他說他的腿要是壞了,村里就少一個獵人。」
老人眼睛發紅。
「還有別人能打獵。」
但他看著獵人腿上猙獰的傷口也只能默默低著頭。
過了很久,他慢慢鬆開了獵人的手。
小透明將傷口簡單處理好了,蛋撻則重新拿起法杖。
法杖頂端的光壓得很弱,只落在獵人腰側那道傷口上。
光芒覆蓋過去時,老人整個身體都繃緊了。
他盯著獵人的臉,像是怕人下一刻就斷氣。
傷口沒有立刻消失。
邊緣的血慢慢止住,破開的皮肉開始收攏。
獵人疼得吸了一口氣。
老人忙問:「他怎麼還疼?」
蛋撻道:「治療又不是把人變成木頭。」
老人聞言臉上立馬黑了下來,但是也不敢多說什麼。
蛋撻先處理腰側的傷,再用低強度恢復技能覆蓋小腿。
右腳上的灰白色慢慢褪去一些。
但沒有完全恢復。
「血流回來了,傷口的傷也控制住了。」
「但今晚還得觀察。」
「別讓他下地,也不能直接靠著火烤。」
老人看著獵人的腳。
他猶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。
皮膚已經有了溫度。
老人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,也沒有再開口反駁什麼,只坐到床邊,替獵人把毛毯蓋好。
蛋撻收起法杖。
「先別圍這麼多人。」
她看向伯恩。
「你留下一個就行,其他人去外面。」
伯恩點頭,帶著幾名獵人退出診所。
姜離也跟了出去。
伯恩站到屋檐下,先朝診所裡面看了一眼,才鬆了口氣。
「多謝。」
「人怎麼掉進溪里了?」姜離問。
伯恩抹了把臉上的雪水。
「溪改道了。」
姜離看向他。
伯恩蹲下來,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。
「以前村子北邊有一條小溪。」
「冬天會結冰,但底下還有水。村裡的井也靠那條溪。」
他在原來的線旁邊又劃了一道。
「合區以後,上游多出一塊石坡。」
「水被擋住,朝東邊走了。」
「原來的溪床越來越淺。」
「村裡的井這幾天也快幹了。」
姜離蹲在他對面。
「獵人去找新水道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想看東邊的水能不能引回來,踩到薄冰,掉了下去。」
伯恩說到這裡,臉色不太好。
「井裡現在一天只能提上十幾桶水。」
「人喝都不夠。」
「獸圈和地里先停了。」
姜離問:「村長讓你來求援?」
伯恩搖頭。
「村長只讓我送人過來治。」
「水的事,是我自己說的。」
「他不願意開口?」
「村裡有人覺得,找火種人幫一次,以後就會欠一次。」
伯恩看了眼診所。
白塔剛離開沒幾天。
姜離對這句話沒什麼意外。
不過水的確也是大問題,最近也沒什麼事情,可以去順手幫個忙,積累一下經驗,現在營地里靠水源核心暫時不缺水,但後面人多了也保不齊需要自己挖井。
「井幹了多久?」
「七天。」
「去看過井底嗎?」
「下去過。」
「泥還是濕的,但水出得很慢。」
姜離站起身。
「明天帶路吧。」
伯恩也跟著站起來。
「你要去村里?」
「先看水。」
「村長未必會讓你帶這麼多人進去。」
「我沒準備帶很多人。」
姜離看向剛從診所里出來的蛋撻。
「你去嗎?」
蛋撻把法杖背到身後。
「獵人今晚情況穩定,我明天可以去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那個老人會不會把我趕出來?」
「他今晚估計還得守著你。」
蛋撻嘆氣。
「行吧。」
第二天一早,獵人的高燒已經退了。
凍傷沒有繼續惡化。
右腳仍然不能用力,但保住了。
老人一夜沒睡。
小透明進門換藥時,他主動往旁邊讓開。
但蛋撻的法杖亮起後,他依舊緊張,只不過手卻沒有再伸過來。
姜離臨走前去看了一眼。
老人正拿著小透明給的溫度計,舉在眼前反覆看。
他看不懂上面的刻度。
小透明教了兩次。
老人還是拿反。
「紅線到這裡就叫我。」
小透明在溫度計上纏了一根細繩。
老人點點頭。
他想說什麼,最後只把手按在胸前,朝小透明和彎了下腰。
小透明沒當回事,只去忙別的事情了,她最近除了負責公會和營地的醫療,還在傳授原住民一些醫療知識。
這次去村落的人不多。
姜離、蛋撻、妮蔻、小樹人,加上傑夫和伯恩。
北風原本也想去。
臨時住宅區那邊卻有人因為地基位置起了爭執,只能留下處理。
姜離從工具房帶了一套測量工具、兩把手搖鑽、摺疊鏟和幾捆金屬管。
傑夫把工具裝上木製拖車。
拖車的牽引繩已經換成了織機新做出來的粗布帶。
中間還夾著一層獸筋。
少年站在旁邊,反覆叮囑。
「不能濕太久,會影響布帶的壽命。
傑夫拉了兩下。
「夠結實。」
少年沒說話,又把一條備用布帶塞進車裡。
從營地到村落要走大半天。
雪原地形刷新後,舊路比上次清楚了一些。
沿途已經能看見其他人留下的腳印和拖車痕跡。
經過一片低矮樹林時,小樹人忽然停下。
它將兩根細根扎進雪地。
過了一會兒,抬起樹枝,指向東邊。
伯恩看到便開口道:「新溪就在那邊。」
姜離沒有改道。
先去村里。
村落外的瞭望台很快發現了他們。
幾名獵人握著弓站到木柵欄後。
看見伯恩,才將門打開一條縫。
村長已經等在裡面。
他年紀很大,背卻不駝。
身上披著一件灰褐色毛皮,手裡拄著木杖。
他先看向姜離帶來的工具,又看了看小樹人。
「伯恩說,你們要看井。」
「嗯。」
村長道:「只看井。」
「不會動你們的倉庫和房子。」
姜離沒有多解釋。
村長盯著她看了片刻,轉身帶路。
因為獵人的事情,村裡的變化比上次明顯。
獸圈旁邊的水槽已經空了。
兩頭瘦長的牲畜低頭舔著槽底。
織染區停了一半。
幾個木桶倒扣在地上,省得裡面落雪。
井邊排著七八隻陶罐。
每家只允許取固定的水。
有人將繩桶放下去。
過了很久,提上來的水只蓋住桶底。
姜離走到井邊,往下看。
井不算深。
底部有一層發黑的泥。
兩側井壁仍然潮濕。
她放下測繩。
等鐵墜碰到底,記下深度。
又讓傑夫用長杆從不同方向探了幾次。
「以前一天出多少水?」
村長道:「最冷的時候,也夠全村用。」
「井是挖到地下水,還是接的溪?」
村長皺眉。
伯恩替姜離換了個說法。
「當初挖井時,下面有沒有水脈?」
「沒有。」
村長用木杖點了點北邊。
「先有溪,後挖的井。」
「挖到這裡,水就會從石縫裡滲進來。」
姜離點頭。
井水主要來自舊溪床的滲水層。
溪流改道後,地下補水也斷了。
重新往下挖未必有用。
她拿出手搖鑽,在井外幾處地面打孔。
凍土很硬。
鑽頭下去一段,便撞到混著碎石的土層。
小樹人走到井邊。
它把幾根細根沿著井壁伸下去。
過了一會兒,又慢慢抽回來。
「下面濕。」
它轉向北面。
「那邊,更濕。」
村長看向伯恩。
「它說什麼?」
「它能找到水。」
伯恩說完,村長的目光落在小樹人身上。
村里幾個孩子躲在房屋後面看。
小樹人朝他們晃了晃樹枝。
孩子立刻縮回去。
姜離收起鑽頭。
「去舊溪床吧。」
舊溪床距離村子不到五百米。
表面已經被新雪蓋住。
如果不是伯恩指路,很難看出這裡曾經有水流經過。
姜離用摺疊鏟挖開雪層。
下面的冰很薄。
再往下便是半濕的砂石。
溪水剛改道不久,舊河床還沒有完全乾。
她沿著溪床向上遊走。
越往前,地勢越高。
半個小時後,前方出現一片新刷出來的碎石坡。
石坡從山腳斜壓下來,正好堵住舊水道。
溪水在這裡積成一個不大的水潭。
水潭東側地面較低。
水便順著一條新衝出來的溝往東流。
伯恩指向水潭另一邊。
「獵人就是從那邊繞過去時掉下去的。」
冰面上還能看見破開的洞。
旁邊插著兩根用來警示的木桿。
姜離繞著石坡走了一圈。
直接把整片石坡挖開不現實。
石頭太多。
上面的凍土也不穩定。
就算今天清出水道,下次落雪或地面震動,碎石還會堵回來。
她將水平儀放在一塊平石上。
紅線沿著雪地打出去。
村長和幾名跟來的獵人看不懂,只能站在旁邊等。
姜離調整了兩次位置。
「從這裡開一條引水溝。」
她指向水潭西南側。
「繞過石坡,接回舊溪床。」
村長走過去看了看。
「地面高,挖下去可能會塌。」
「所以要鋪石,做支撐。」
姜離又指向離水潭不遠的一處低地。
「先在這裡做沉沙坑。」
「水進來以後,泥和碎石先沉下去,再從下面放到引水溝。」
村長聽完,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要多少人?」
「四十個。」
「太多了。」
「那就二十個,多干幾天。」
村長握著木杖,沉默下來。
村里現在缺水。
人每天花在取水和找水上的時間越來越多。
不修,井會繼續干。
修,卻要把原本負責狩獵、劈柴和照顧牲畜的人調出來。
姜離沒有催。
她打開工具箱,取出一根金屬管。
「這段地面最容易塌。」
「我用管子做過水口。」
「引水溝兩邊,小樹可以固定土層。」
小樹人聽見自己的名字,走到她指的位置。
它將根扎進地下。
細根沿著水潭邊緣擴開,很快從另一邊的雪下鑽出來。
土層被根須串住。
踩上去明顯穩了許多。
村長用木杖戳了兩下,然後又看向姜離。
「你想要什麼?火種人。」
「水修好以後,你們拿毛料、種子和藥草抵。」
村長皺眉。
「多少?」
姜離報了工具損耗、金屬管和人工的大概數量。
村長聽完,仍舊覺得多。
伯恩低聲道:「比每天去東邊運水省下不少。」
村長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現在會替火種人說話了。」
伯恩沒有退。
「井快幹了。」
兩人對視片刻。
村長轉身叫來一名獵人。
「回去叫人。」
村里很快來了二十多名青壯。
女人也來了幾個。
她們帶著藤筐和木鏟,負責運碎石和泥土。
姜離先用水平儀定出坡度。
沿路插下木樁。
每一段高度都比上一段低一點。
傑夫帶人按木樁挖溝。
普通木鏟碰到凍土,很快卷刃。
姜離使用摺疊鏟,場面就完全不一樣。
剷頭落下。
凍土被一塊塊打碎。
村長盯著她,但還是驚嘆於她強大的力量。
她打松一段凍土,後面的人立刻用鏟子清走,凍土被攪松之後,後面的活就交給了原住民們。
小樹人沿著溝渠移動。
它將根扎進兩側。
原本鬆散的碎土被細根纏住,慢慢連成一體。
妮蔻負責把太長的根須撥開。
儘管人數眾多,第一天還是只挖出不到三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