釋瀟見人已經離開,轉身朝倒在地上的許苒走去,狂躁暴亂的花樹逐漸恢復正常,林中除了滿地落花,再無其他痕跡。
許苒躺在地上,額前的發凌亂,臉上髒污不堪,手臂也被斷掉,靜靜看著釋瀟走到她面前。
釋瀟看著她被絞斷的傷口,靜聲道:「你是骨聖的人?」
許苒沒說話,朝她微微一笑,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,嘴角揚起的笑變得僵硬,了無聲息。
釋瀟臉色差極了。
她抬手,用靈力把面前只剩空殼的身體碾得粉碎,轉身離開,每走一步都有東倒西歪的花林被重新扶起,林中的陣法被一一復原加強。
苦海邊上。
中年男子心臟處突然亮了亮,他拿出一片脈絡金黃的綠葉,轉身離開三人,朝遠處走去。
黑髮青年盤腿坐在地上,看了看男人離開的背影,又看了看微微垂著頭掉線的釋瀟,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有人掛念就是好啊。」他喃喃道。
白髮老者就站在他身邊,擰眉看著起起伏伏的海浪,沒接他的話。
青年繼續自言自語:「釋瀟有閨女,關遠君有養女,你膝下族人一大堆,子孫後代無窮盡也,要麼被人掛念,要麼掛念別人。」
他抱緊自己:「只有我,只有我是孤家寡人,我什麼也沒有。」
白髮老者:「你幹嘛不娶妻生子?」
青年嘆口氣:「沒人要我啊。」
「我有遇見過合心意的姑娘,但人家父母嫌棄嘴太碎,覺得不是個可靠的人,這門親事就黃了。」
白髮老者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古怪:「你用分身去找姑娘?」
青年說:「分身也是我啊,我真身忙著東奔西走,分身忙著談情說愛,一心多用。」
老者收回目光:「活該你找不到媳婦。」
青年撓撓臉。
關遠君走到百米外,往葉子中注入靈力,許苒哭唧唧的聲音從葉子中傳來,聽起來很痛苦:
「阿爹,我好痛,我被花聖發現了。」
關遠君問:「什麼時候被發現的?」
許苒在那頭小聲啜泣:「就在剛剛,對不起,我把任務搞砸了,我不該輕易想要殺了危山蘭,對不起,衛肆不跟我玩了嗚嗚嗚……」
她說著說著開始放聲大哭起來,語言混亂,前句不搭後句,這是元神受損的徵兆。
關遠君皺起眉,聽見許苒又道:「我好痛啊,哪裡都痛,頭痛手痛腿痛,感覺它們要斷掉了。」
關遠君輕聲安撫無措的養女:「事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,你本體還在家裡,疼只是一時的,手和腿不會斷掉的。」
「忍一忍好嗎?忍一忍,阿苒是個堅強的女孩兒,不要哭,越哭越痛。」
葉子那頭傳來痛苦的壓抑聲和喘息聲,像是小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動靜,關遠君嘆口氣道:「阿爹有事要忙,你自己在家裡乖乖的,等我回去了給你補身體。」
「好。」
許苒咬著手臂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葉子金黃的脈絡又暗下去,許苒坐在床上,抱著快要炸開的腦袋,努力把頭往上扯,想要像傀儡那樣把頭扯掉,踢的遠遠的。
手臂和手指關節上連接的金線隨著她的動作不停晃動,很快在皮膚上勒出血痕,又很快滲入金線中。
也許是因為用力太猛,也許是因為身體需要修補,許苒的手臂突然斷掉,落在了床上。
那節手臂很粗,不是一個女孩兒的手臂,是位成年男子的手,許苒看著手臂上縫合的傷口,露出憤怒的神情。
「又斷了!又斷了!為什麼又斷了!!」
頭痛欲裂,她咆哮著:「這具身體什麼時候能聽話!為什麼總是斷掉!!」
寂靜的房間裡沒有點燈,無數金線纏繞在女孩兒的身體上,像一個巨大的活人傀儡,流動的金線照亮女孩兒扭曲的五官。
吼完她又開始哭,哭著哭著右眼突然一黑,眼球被淚水沖了出來。
許苒看著手中那枚昏黃混濁的眼球,不敢再哭了,怕把另一隻眼球也衝掉。
除了頭和上半身是自己的,四肢和眼睛,甚至是耳朵,都不是她的。
真正的許苒就像一個由不同人身上的四肢縫合而成的娃娃,稍有不慎就會開線,身體裡填充的棉花會灑的到處都是。
她試著像關遠君幫她修補身體那樣,嘗試地把眼球塞回眼眶,當成功塞進眼眶裡時,許苒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。
但驚喜很快就消失了。
因為她的右眼還是什麼都看不到。
她的頭和手依舊很疼,許苒拿起手邊的木頭娃娃,看了良久,猛地抬手把它打掉。
小拇指因為力度太大而掉落,原本綁在上面金線迅速黯淡。
許苒突然又後悔拿娃娃泄憤。
她趴在床上,朝地上的娃娃伸出手。
金線在黑暗中晃動,下半身失去知覺的許苒沒有控制雙腿的能力,她不想用靈力拿回娃娃,努力伸長著手臂,像是想要證明什麼,卻怎麼也觸碰不到。
*
苦海邊。
關遠君收好葉子,走向三人。
釋瀟抬頭時神色恢復清明,從小號切到大號,她看著走來的關遠君,抬手,兇悍的攻擊朝他飛去。
關遠君早有防備,他沒防,硬生生受了這一下,釋瀟手微動,又隔空打了關遠君一拳。
黑髮青年驚呼,卻不上前攔著,只是問:「怎麼了怎麼了?怎麼突然動手?」
釋瀟微笑道:「關遠君,你敢把手到我的地盤上,膽子很大啊,要我挖出來看看嗎?」
關遠君咳出一口血:「我去渡苦海。」
說完他就迅速走進黑色海水中,身形消失在三人面前。
釋瀟冷嗤:「又是個敢做不敢當的。」
青年好奇道:「他幹什麼了啊?」
釋瀟沒理他,看向旁邊的老者:「靈獸那邊小動作那麼多,你們龍族不管管嗎?」
老者微微抬眼:「你覺得那些畜牲會聽話?」
釋瀟:「殺了不好了。」
老者哼了聲:「你倒是想的好,龍族的名聲臭了怎麼辦?你去給我們洗?」
釋瀟:「你族名聲本來也不是多好。」
老者臉色變得十分難看,瞪了釋瀟一眼,甩甩袖子轉身走了。
青年好奇道:「到底是什麼啊?」
釋瀟淡淡道: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青年抓心撓肝地迫切想知道:「你就說說嘛!」
釋瀟不理他,轉身也走了。
青年嘆口氣:「我就不該來,司折月不在這,連個聽我說話的人都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