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象大陸西邊。
「馬上就好了,再忍一忍。」
沈沐白口鼻蒙著白布,擰起眉看著汶梟胳膊上的傷,小心翼翼地用刀剔除掉傷口附近的黑肉。
傷口已經潰爛,黑中發白,爛掉的皮肉沒有掉落,而是像蛛絲那樣粘在胳膊上,散發出陣陣惡臭,傷口潰爛太久,甚至能看見骨頭。
一位紅袍少年摁住汶梟的腿,不讓他掙扎,痛苦的喊叫聲從房裡傳出,不知過了多久,沈沐白從房中走出,面色蒼白。
而那位紅袍少年則衝出門,跑到牆角乾嘔。
沈沐白洗乾淨手,回屋倒了碗水,走到那位紅袍少年身邊順了順他的背,把水遞給他。
紅袍少年叫柳樂暉,十七歲,是桃滿前不久收留的男孩兒,他家裡人都因疫病慘死,只有他一人經過治療活了下來。
柳樂暉不精通醫術煉丹,本不該留在這裡,但在走時抱著桃滿的大腿嗷嗷哭,說桃滿是他的救命恩人,要給桃滿當牛做馬留下報恩,桃滿被煩的沒辦法才答應他留下來。
他沒吐出來,只好喝水去壓吐意,愁眉苦臉道:「沈兄,你說汶梟還有救嗎?」
汶梟前段時間感染上疫病,加上采草藥時不幸被有毒的植物劃破胳膊,病情加重,高燒的同時昏迷不醒。
沈沐白安慰他:「會有救的,汪徳不是去採藥了嗎?採回來藥小汶就有救了。」
城裡疫病又加重了,鬧得人心惶惶,走的走跑的跑,店鋪基本上都關門了,到處都是死氣。
柳樂暉憂心忡忡:「汪兄都一天沒回來了,會不會是遇害了?」
沈沐白:「不會的,你放心。」
柳樂暉耷拉著腦袋:「好吧,我去洗紗布了。」
沈沐白摸了摸他的頭離開,去前院給汶梟抓藥,恰巧碰見桃滿站在藥櫃前愁眉苦臉,走上前問道:「是藥材又不夠了嗎?」
「缺的太多了。」
城裡死的人越來越多,醫館收留的患者也越來越多,藥材自然也消耗得快,雖然汪徳和沈沐白輪流去採藥,但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。
沈沐白:「月族給的藥材下來了嗎?」
他不說還好,一說精準踩到桃滿雷點,桃滿暴跳如雷:「沒有!那群人到現在都沒把這五天的藥材發下來!」
「疫病本來就是從他們那裡跑出來的,現在大傢伙都被他們拖累,前些陣子還發藥,現在直接趕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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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滿憤憤道:「汪徳去討藥被嘲諷不說,還被打了幾棍子,哪有這樣做人的?!」
「虧他們族裡還有聖者,聖者就是這樣對——」
「我回來了。」
一道聲音突然響起,有人從屋外走來,瘦高的男子背著竹筐,口鼻蒙著白布,只露出一雙沉寂的眼眸。
他把藥材放在院中,桃滿拿了把干艾,點燃後去熏他,汪徳脫下外衣,脫下鞋襪站在乾淨木板上,接過沈沐白遞來的乾淨衣裳和鞋襪,謝過他。
見桃滿熏得差不多了,汪徳穿好衣裳,扯下白布微微透了口氣。
他年紀不大,二十七歲,山面木眼,臉頰像嶙峋的山石,眉眼像草木一樣蒼勁,瘦削沉默,額頭有塊擦傷,已經結痂,是去月族討藥時被打的。
汪徳沒來醫館前是名游醫,見過許多怪病,是聽說西邊起疫後主動來到這裡,幫了醫館不少忙,沈沐白跟著他也學到了不少。
桃滿問他:「這次怎麼去那麼久?」
汪徳給自己倒了碗水,仰頭一口悶完,擦去嘴角的水漬,靜靜道:「走得遠了些,附近的藥材都被采完了。」
桃滿最關心的還是草藥,見汪徳這次又采來許多草藥,謝過他後高高興興去整理了。
沈沐白看向汪徳:「疫病傳播的怎麼樣?」
「很快,東南北方向都有了,但患者最多的還是這裡,其次是中部。」
汪徳靜靜道:「月族沒研製出解藥前還會死更多人。」
沈沐白沉默了好久,最後說:「解藥恐怕沒那麼快會好,恐怕還要等兩個月。」
汪徳:「什麼意思?」
沈沐白看向他:「你知道每年都有人會去月族放血養血種嗎?」
冥湘雅神色微動,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,聽見他輕聲說:「我懷疑疫病是月族故意放出來的。」
汪徳是冥湘雅眾多分身中的一位,周砥的消息給了她提示,西邊的疫病跟她女兒當年引起的疫病有相似之處,她索性借分身去西邊探查。
冥聖本人去月族絕對查不出什麼,月素舒想要瞞她太容易,關遠君想要瞞她也太容易,有些真相她總要自己親手去揭露。
冥湘雅問沈沐白:「為什麼這樣說?」
「我只是猜測,並不確定。」
沈沐白低聲道:「月族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,它是一個大族,管治十分嚴苛,過去從來沒有任何意外出現。」
「城中橫死的屍體最近變少了,有人正在悄悄偷屍體,我昨天晚上去跟,發現是月族的人。」
冥湘雅:「你覺得他們偷屍體是為了什麼?」
沈沐白搖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」
冥湘雅沒說話,目光落在腳邊的枯草上。
她其實也不太清楚。
月族的血種要用人的血肉餵養,但得了疫病的屍體並不乾淨,會破壞血種。而且擁有血種的月族弟子大多是用自己的血來餵養,不然使用的時候不趁手。
如果月素舒偷屍體是為了這個,要麼她有淨化屍體的辦法,要麼她另有用處。
這不管哪個都不是好消息。
月族的術法很邪門,冥湘雅向來不喜這些,女兒消失後心思更是全都花在了找人上面,這就導致她活了那麼久對月族一點也不了解。
面前的青年很敏銳,膽子大也細心,冥湘雅隱隱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關遠君的影子,但也只有幾分。
死那麼多人總不是個辦法。
冥湘雅垂下頭,心中跟海吟岫合作的念頭隱隱動搖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