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霽風隔著玻璃雲吸貓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手機給王辭發了條消息：
「營養師那邊今天的餐單發過來了嗎？」
王辭秒回：「發了，晚餐是山藥排骨湯、清炒時蔬、蒸鱸魚，加一份紅棗小米粥。已經和張姨說過了。」
「嗯，盯著點沈振華和劉敏，不要讓他們再接觸到她。」
……
沈清顏仰面躺著，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，忽然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：「這麼好的條件，下次考試肯定能超過溫霽風。」
以前在那個家裡，條件那麼差她都能考年級第二。
現在吃得好睡得好，沒道理追不上溫霽風。
等下次月考，她就要把他按在地板上狠狠摩擦，奪回屬於她的第一名寶座。
沈清顏一想到自己即將重回巔峰，還有那1000塊錢獎學金，整個人鬥志昂揚。
她看了一眼時間，下午四點，現在去學校，說不定還能趕上最後一節課。
說干就干。
沈清顏直接翻身坐起來，背上書包就準備出門，結果還沒走兩步，就被張姨攔住了。
「沈小姐，你這是要去哪兒？」張姨手裡端著一杯溫水，看到她背著包，愣了一下。
沈清顏不太自然地移開目光。
她不太習慣被人攔著問去向，以前在那個家裡，她愛去哪兒去哪兒，根本沒人管她。
現在突然有人關注她的一舉一動，她渾身不自在。
「張姨，我想了一下，下午還是去學校吧，落了一天的課，再不學習要跟不上進度了。」
「哎喲，去什麼學校啊，」張姨聽完，直接過來把她肩膀上的書包給摘走了，
「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。你這才剛出院，醫生說要多休息。今天下午哪兒也別去，就在家好好歇著，養養精神。」
沈清顏下意識想按住書包帶子，但張姨動作比她快，書包眨眼間就換了個人背。
「我真的沒事了……」她還想爭取一下。
張姨把水杯塞到她手裡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「你想想啊，你現在這個狀態去學校，坐在教室裡頭暈腦脹的，聽進去多少先不說，回頭再把身體搞垮了，又得請假，那不是更耽誤學習？」
沈清顏捧著水杯，面露猶豫，雖然覺得張姨說得很有道理，也知道張姨是為了她好。
但她從前的生存模式就是這樣，她沒有退路，唯有學習，不拼命，她根本考不過那些報著昂貴補習班的同學們。
「那……我回房間看會兒書總行吧？」她退了一步。
「看什麼書啊，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，不是看書。」張姨說著，直接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，「來，坐沙發上看看電視，放鬆放鬆。小姑娘家家的，別整天把自己搞得那麼累。」
電視裡正播著什麼綜藝節目，裡面的明星，沈清顏一個也不認識。
她試圖再和張姨商量一下，但張姨態度堅決，一副「你今天休想學習」的樣子。
沈清顏徹底沒轍了，老老實實坐到沙發上看起了電視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沈清顏背著書包走出單元樓門的時候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清新，陽光明媚。
終於可以去學校了。
如果學習有癮，她覺得自己就是重度患者。整整兩天沒碰課本，對於一個習慣了一天刷三套卷子的人來說，簡直是煎熬。
她現在急需補充一下知識能量，不然整個人都不對勁。
沈清顏腳步輕快地往小區大門方向走，心情好得差點哼出歌來。
結果還沒走出幾步，對面單元樓的門禁響了，一個和她穿著同款校服的高個子男生從裡面走出來。
居然是溫霽風。
來不及想他怎麼就住在她對面，沈清顏先猛地轉過身去，假裝在看路邊花壇里的植物。
心裡默念著：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……
同時她還有點煩惱，覺得有時候這個眼鏡太過高清了也不太好，不然怎麼就一下子把溫霽風給認出來了呢？
她默數著時間，估摸著他應該走遠了。
結果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，還帶著點意外的笑意：「沈清顏？」
沈清顏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緩緩轉過頭，就看到溫霽風正站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，有些驚喜地看著她。
「真的是你啊，」溫霽風彎了彎嘴角，「你怎麼在這兒？你也住這個小區？」
沈清顏無助的捏緊書包帶子，指尖都快把帆布帶子摳出印子了。
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。
昨天被張姨勒令在沙發上看電視放鬆，綜藝節目裡主持人笑得前仰後合，後期還哐哐往屏幕上砸罐頭笑聲的音效，但她一個笑點都沒get到。
腦子被迫放空了整整兩個小時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記憶就全涌了上來。
她想起了自己對溫霽風的所作所為，還有溫霽風對她的所作所為，對比太慘烈了。
沈清顏坐在沙發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，良心突然上線，整個人差點被羞恥感淹沒。
以前她滿腦子都是「我要超過他」「我一定要贏他」，仇恨和競爭欲把腦子塞得滿滿當當，根本沒空去想這些事對不對。
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沒得選，她只有那一畝三分地，不拼命就活不下去，當個壞人也認了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她吃得好睡得好，住著朝南的大臥室，戴著六千九的眼鏡，每個月還有一千五的零花錢。
生活質量一上來，人的境界也跟著提高了。
俗話說得好，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濟天下。
她現在達了。
她想當個好人了。
再加上沈清顏心裡那種「我一定能拿到第一名」的自信和篤定冒出來。
於是，嫉妒消失，傲慢上線了。
然後緊接著，是上位者（她）對下位者（溫霽風）的憐憫和同情。
沈清顏忍不住換位思考了一下：假如她是年級第一，溫霽風是年級第二，溫霽風天天跟蹤她、詛咒她。
而她什麼都不知道，還傻乎乎地沖人家笑，問人家「你也住這個小區嗎」……
沈清顏垂下眼睛，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兩秒，然後極其不自在地把頭往左邊偏了偏，避開溫霽風的視線：「嗯……我暫住在我表姑家，她住這個小區。」
「暫住？」溫霽風語氣平和溫柔，「那挺好的，這個小區環境不錯。」
沈清顏「嗯」了一聲，眼睛持續盯著地面。
溫霽風見她一直低頭，輕輕笑了一聲，然後很自然的往下延展話題：「你眼鏡換好了？」
沈清顏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，下意識抬手扶了扶鏡框：「……嗯。」
「挺適合你的，很好看。」
銀絲細邊框的眼鏡架在她臉上，質感很好，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清冷的書卷氣。
當然，劉海還是那副劉海。
溫霽風覺得這樣挺好。
有些寶藏不需要急著讓別人發現，藏得深一點，省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雖然誰也搶不走，但他也不想多費功夫去處理那些湊上來的人。
沈清顏被他誇得有點不知所措，整個人都不太自在，眼神飄來飄去，最後落在了遠處的一個垃圾桶上：「還行吧……」
「對了，」溫霽風突然往前邁了一小步，離她更近了一些，「之前在醫院說好的，眼鏡的錢我賠給你，多少錢？」
沈清顏被他的動作弄得頭皮一麻，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，然後轉身就往小區門口走。
「不用了。」她邊走邊說，步子邁得又快又急，「你付醫藥費已經夠賠那副眼鏡了，不用再給了。」
「那怎麼行，」溫霽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緊接著腳步聲就跟了上來，「我說了要賠的。」
沈清顏沒回頭，腳步更快了，但她腿短，倒騰得再快也就那樣。
溫霽風三兩步就追了上來，大長腿一邁，一步抵她兩步，走在她旁邊顯得格外悠閒。
沈清顏餘光瞥見他走得那麼輕鬆，心裡莫名來氣，但又沒辦法，總不能跑起來吧？那也太蠢了。
「真的不用了。」她又說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更堅決一些。
溫霽風見她如此，也不再堅持：「那好吧。」
沈清顏剛要鬆一口氣，就聽他接著說：「那我之後請你吃飯吧，就當是賠禮了。」
沈清顏的腦袋瞬間搖得像撥浪鼓一樣：「不用不用不用，真的不用。」
她現在只想跟溫霽風保持最純粹的關係，陌生的同校同學，以及未來的手下敗將。
除此之外，任何多餘的接觸她都不想要了。
尤其是吃飯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萬一溫霽風又來給她夾菜……那畫面她想都不敢想。
溫霽風被她這副抗拒的樣子逗笑了，主動換了個話題：「對了，你這兩天的課落下了吧？」
沈清顏默默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這是在挑釁？
「我從吳老師那兒要了這兩天的卷子和解析，還有英語和物理的，」溫霽風對她笑了笑，「你要不要？回頭我發你一份。」
沈清顏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。
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了一路沉默到學校，結果溫霽風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她的死穴。
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兩天的課堂資料，尤其是數學，吳老師講題從來不按課本順序走，錯過一節後面就容易接不上。
「……要。」她很沒有骨氣的接受了。
溫霽風見小貓上鉤，揚起一絲笑意：「行，中午我給你送過去？」
沈清顏倒也沒厚臉皮到這種程度，想借人家的資料還讓他送過來，忙道：「我自己去找你拿吧。」
「不用，反正我們就隔壁班，順手的事。」
「……謝謝。」
沈清顏感覺自己這兩天跟溫霽風說的最多的話，就是謝謝了。
雖然她很不想承認，但溫霽風真的性格很好，也很會替別人著想，不怪他在學校里有這麼多朋友。
不像她。
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走路，一個人坐在教室里，跟誰都不親近。
沈清顏有些莫名失落，低頭繼續走路，餘光里見溫霽風依舊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外側，還替她擋開了一個迎面跑過來的小孩。
可惡的爛好人。
她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跟溫霽風保持距離，可他偏偏要湊上來，搞得她欠他的人情越來越多。
他越是這樣，她就越覺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很壞。
但她沒辦法繼續唾棄自己了，畢竟她昨天晚上已經反省過了，今天也是為了學習才接受的，情有可原。
所以她只能找外因，唾棄溫霽風。
都是他太熱心了，害得她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。他要是個冷漠自私的人，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討厭他了。
沈清顏在心裡默默地把責任全推到了溫霽風頭上，頓時覺得輕鬆了不少。
一路無言地走到校門口，沈清顏正準備加快腳步逃離現場，溫霽風忽然又叫住了她。
「對了，沈清顏，加個微信吧。」
她抬頭一看，溫霽風已經掏出手機，點開了二維碼名片，遞到她面前：
「萬一卷子裡有什麼不懂的，你可以直接問我。或者以後有什麼學習資料，我也方便發給你。」
理由充分，邏輯嚴密，無懈可擊。
沈清顏看著那個二維碼，腦子裡兩個小人瘋狂打架。
理智告訴她：加上。
這可是年級第一的微信，以後有什麼學習資料、考試重點，他隨手一發就是一手資源。
知己知彼百戰百勝，她完全可以偷學他的學習方法，然後師以武技以制夷，把他從第一的寶座上踹下來。
但她的良心在旁邊若隱若現：你清醒一點，你前幾天還在心裡詛咒人家，現在就加人家微信？
沈清顏站在校門口，表情僵硬地糾結了足足有三秒鐘。
然後她的理智一巴掌把良心拍飛了。
叮。好友添加成功。
她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：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「嗯，中午見。」溫霽風笑著說。
沈清顏轉身就走，慌忙中跑進女廁所，確定溫霽風看不到她了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然後她掏出手機，點開微信，給他改了個備註：
溫1競資
分別代表：溫霽風、年級第一、競爭對手、資料來源
她覺得這樣可以時刻提醒自己，加他微信的唯一目的是什麼。
絕對不能忘記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