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然移開他的手,收回視線,語氣平淡:「沒什麼。」
祁淮舟順著他們剛才的目光往樓下看了一眼,正好看見溫瀾抱著書穿過大廳的背影,瘦瘦小小的一個,混在人群里幾乎不起眼。他咦了一聲:「那不是溫家那個小女兒嗎?你們認識她?」
「你又知道?」霍然說。
祁淮舟嘖嘖兩聲:「我之前聽說她小時候走丟過,被一家農戶收養到十歲左右,然後才被溫家找回來,但是溫家覺得她不聰明嘛,又沒受過精英教育,怎麼可能和從小精心栽培的溫婉比,也就不怎麼在她身上花心思。」
傅司珩蹙眉,難怪溫瀾會出現在那種山溝里救了他。
祁淮舟還在滔滔不絕:「你們也知道,溫家嘛,只會把產業給兒子。溫家那兩個兒子,一個在國外讀商科,一個在國內混日子等著畢業直接進公司,反正都是欽定的接班人。溫婉嘛,長得好、會來事、成績也拿得出手,溫家肯定是要把她嫁個好人家,把聯姻價值最大化。」
他說到這兒,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:「至於最小的那個嘛……溫家也沒什麼指望,給口飯吃、養到成年,到時候隨便找個差不多的門第嫁了,算是對外頭有個交代。」
傅司珩從靠著的牆面上直起身,偏頭看了祁淮舟一眼:「你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「那當然,我媽跟溫家太太打麻將的時候聽來的。」祁淮舟不以為然地聳肩,「這又不是什麼秘密,圈子裡都知道。」
霍然一直沒有說話。他把視線從走廊盡頭收回來,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「走了,上課了。」他語氣平淡地丟下一句。
祁淮舟追了兩步:「哎,等等我!」
霍然沒搭理他。
下午的學校門口,傅司珩和霍然再次碰到了走在路邊的溫瀾,同一個時間、同一個位置。
「帶上她。」傅司珩說。
平叔已經習慣了,同樣的事情又做了一遍。
霍然看著溫瀾鑽進后座,手裡還拿著剛從圖書館借的《證券投資分析》。
他不禁多看了她幾眼。
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。
傅司珩忽然說:「你為什麼每天最後走?」
「圖書室每天下午多開放一個小時。」溫瀾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「我多待了一會兒。」
傅司珩擰眉:「每天放學在校門口等我。」
溫瀾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,傅司珩打算每天送自己回去。
「真的不用麻煩。」
傅司珩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:「你通勤時間比別人都長。」
這句話正好戳中溫瀾的痛點,通勤時間長,她的學習時間就會縮短,實在不是筆划算的買賣。
溫瀾想了想,最終只能點頭:「那麻煩了。」
這一路上,霍然都沒有說一句話,溫瀾與他坐一起,自己也覺得不自在。
這個人比傅司珩更冷漠,更深沉,讓溫瀾總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。
直到回到家,溫瀾才覺得鬆了口氣。
車子繼續行駛,霍然問:「你很關心這個女生。」
人情冷漠,從來不會多管閒事的傅司珩竟然會對這個人主動施以援手。
「她幫過我一點小忙。」
霍然能看得出來傅司珩不想多說。
此後的一周里,每天下午放學,傅司珩的車都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同一位置。溫瀾也習慣了那個時間點從圖書館出來,穿過操場邊緣,走到那輛黑色轎車旁邊。
偶爾車裡的對話是傅司珩和溫瀾之間的,但話題也僅限寒暄。
傅司珩不追問,溫瀾也不多說。霍然從頭到尾都不參與對話,只是坐著,看著窗外,或者低頭看手機。
周五,傅司珩家裡有事沒有來學校。
霍然就只能叫自己的司機來接。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老位置,打著雙閃。
霍然拉開車門坐進去,剛把書包擱在旁邊的座位上,餘光忽然瞥見校門口側邊那條人行道上,溫瀾正背著書包往外走。
周叔正要發動車子,霍然開了口:「等一下。」
周叔踩住剎車,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:「少爺,還有事?」
霍然隔著車窗,看著溫瀾往地鐵站口走。
傍晚的風把她的馬尾吹得晃了晃,她抬手攏了一下髮絲。
霍然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:「前面那個女生,讓她上車。」
周叔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,有些疑惑,但還是點點頭:「好。」
車子緩緩滑過去,在溫瀾面前停下。溫瀾原本正在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,餘光察覺到有車停在面前,抬頭看了一眼。車窗降下來,露出霍然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溫瀾愣了一下,張了張嘴:「霍……」
「上車。」霍然說,語氣跟傅司珩上次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。
溫瀾下意識想搖頭:「不用麻煩了,我坐……」
「上車。」霍然打斷她,語氣還是那麼平。
溫瀾的睫毛顫了一下。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微微收緊,猶豫了兩秒,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「謝謝。」
車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。溫瀾坐在靠門那一側,書包抱在懷裡,跟之前坐傅司珩的車時一樣規矩。
空氣比預想中更安靜。溫瀾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,跟他這個人一樣冷。
周叔啟動車子,開出一段路後,霍然忽然開口:「圖書館不是只對高三生多開放一小時?」
溫瀾沒想到他會主動跟自己說話,愣了一下才回答:「我借了高三生的卡。」
對話到這裡又斷了。溫瀾把視線轉向窗外,看著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退。她想,這大概就是這段路程里全部的對話了。
但沒過多久,霍然又說了一句:「那本書你能看懂?」
「哪本書?」溫瀾問。
「《證券投資分析》。」他說。
溫瀾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掐了一下。她沒想到他記得那本書,更沒想到他會問。
「能看懂一些。」溫瀾回答,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,「有些地方需要查資料,但慢慢看的話,大部分能理解。」
「學這個是想進溫家企業?」
溫瀾沉默了兩秒才回答:「不是,只是好奇。」
很明顯的謊話。
霍然沒有戳穿她。他只是從鼻子裡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然後就沒有再說話了。
到了靜園門口,溫瀾推開車門,這次她沒有直接走,而是在關上車門前彎下腰,朝車裡說了一句:「今天謝謝你。霍……同學。」
霍然點了一下頭,車門關上,黑色的商務車駛離。溫瀾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暮色里,然後才轉身往小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