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聽不見就好。」
阿寶這句話說完沒多久,腳步就又慢了下來。
不是走不動。是困了。
四歲的孩子半夜沒睡,又走了幾里凍土路,哪怕靈泉水撐著,眼皮也開始打架了。
葉靈兒看他揉了兩回眼睛,彎腰把他背了起來。
阿寶趴在她肩膀上,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阿寶不困。」
話沒說完,腦袋一歪,掛在葉靈兒脖子上,睡著了。
葉靈兒咬著牙往前走。她八歲的身子骨背一個四歲的神力娃娃,腿肚子一直在打顫。但不能停。天亮之後路上可能有人,越早找到一個能歇腳的地方越好。
趙大勇說過,老商道上有幾處廢棄的土地廟,是過去趕腳人歇夜的地方。從青山村出來走七八里,路邊有一座。
葉靈兒記著這個數。
腳底磨出了水泡,她不敢脫鞋看,怕看了就不想走了。
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,路右邊果然出現了一座破土地廟。
半間屋子大小,黃泥牆塌了一角,門框上掛著半扇朽門板。裡頭的土地公像歪在台子上,臉上的漆剝得差不多了,只剩兩顆白眼珠子瞪著天花板。
葉靈兒繞著廟轉了一圈。後牆完整,能擋風。地上鋪著一層陳年的碎草和落葉,乾燥。
她把阿寶放下來,阿寶嘟囔了一聲,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葉靈兒先檢查了阿寶的手腳。
兩隻小手凍得發紅,手指根部有裂口。右腳的鞋頭磨破了,露出一截髒兮兮的大腳趾。
她從空間取出那件在鎮上買的舊短襖,把阿寶從頭到腳裹了一層。又取了靈泉水,用袖角蘸濕了,輕輕擦他手上的裂口。
靈泉水沾上皮膚,紅腫退了一些。
阿寶迷迷糊糊地縮了縮手。
「疼。」
「忍一忍。」
「嗯。」
他沒睜眼,又睡過去了。
葉靈兒把他的手塞回襖子裡,自己靠在牆角坐了一會兒。
不能歇太久。
她站起來,在廟門口撿了幾根枯枝,找了個背風的角落,用火摺子點了一堆小火。
火不敢燒大。白天冒煙容易招人,小火堆夠煮一碗粥就行。
她從空間取了一把糙米和半碗靈泉水,用那個錢郎中送陳皮時順手給的小陶碗,架在火上慢慢熬。
米粥的香氣飄出來的時候,阿寶醒了。
他坐起來,鼻子抽了兩下。
「粥。」
「等一會兒,還沒熟。」
「阿寶聞到了。」
「聞到了也得等。」
阿寶老老實實地坐在草堆上,兩隻手縮在襖袖子裡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粥。
粥熬好了,葉靈兒吹了吹,遞給他。
阿寶接過碗,喝了一口,燙得吸了一聲,又馬上喝第二口。
「慢點。」
「好喝。」阿寶抬頭看她,「姐姐喝了沒有?」
「姐姐喝過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喝的?阿寶怎麼沒看見?」
「你睡著的時候。」
阿寶眯著眼想了想,沒追問。他把碗裡的粥喝到見底,連米粒都舔乾淨了,然後把碗遞迴去。
「姐姐,爹爹在很遠的地方嗎?」
葉靈兒把碗收了,拿草葉擦乾淨,揣回空間。
「遠。」
「多遠?」
「走很多天的遠。」
阿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鞋頭破了個洞,大腳趾探在外面,凍得發紫。
「阿寶的腳能走那麼遠嗎?」
「到了鎮上給你買新鞋。」
「不是問鞋。」阿寶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很認真,「阿寶是問,走那麼多天,姐姐背得動阿寶嗎?」
葉靈兒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阿寶自己走。不讓姐姐背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睡著了。」
「那是剛才。」阿寶攥了攥小拳頭,「阿寶以後不在路上睡覺了。阿寶走著。」
葉靈兒看著他,嘴角動了動。
「行。你走累了告訴姐姐。」
「不累。」
「你現在腳都紫了。」
阿寶低頭看了看大腳趾,把腳縮回去,嘴巴一撇。
「不紫。是凍的。暖暖就好了。」
葉靈兒沒再說話。她把小火堆壓滅了,用土埋住火星子,又把地上的痕跡拿枯枝掃了掃。
她正要收拾東西帶阿寶上路,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葉靈兒一把拉住阿寶的胳膊,把他按到土地公像後面,自己貼著牆角蹲下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是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,從廟前的路上走過來。
「老趙,歇一歇吧,我這腿走不動了。」
「歇什麼歇,前面還有十里路呢。趁著天亮趕到清泉鎮,去驛站問問有沒有北上的車隊。」
「你說青山村那事兒,真的假的?」
葉靈兒的手指收緊了。
青山村。
「什麼真的假的?」另一個聲音粗些,嗓子沙啞,「李老四一大早從那邊過來的,說昨夜葉家大房鬧翻天了。兩個孩子不見了,葉大山兩口子追了半宿沒追著,天亮去找族長,要族長幫著報官。」
「報什麼官?」
「說孩子被拐了。說前幾天有個外地女人來村里轉悠過,怕是人販子。」
「那葉家的丫頭不是才跟長房斷了親嗎?人家自己走的,關長房什麼事?」
「葉大山不這麼說。他說那丫頭才八歲,帶著四歲的弟弟,大半夜出走,要麼是被人騙了,要麼是被人拐了。他跟族長說要去鎮上報案。」
兩個人走過廟門口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葉靈兒蹲在牆角,一動沒動。
阿寶從土地公像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姐姐,他們說的是我們嗎?」
葉靈兒把他拉過來,壓低了聲音。
「是。」
「大伯說我們被拐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可我們沒有被拐。是我們自己走的。」阿寶的小臉皺起來了,「大伯說謊。」
「大伯如果報了官,鎮上的捕快就會找兩個孩子。一個八歲的姐姐,一個四歲的弟弟。」
阿寶聽懂了。
「那捕快會把我們抓回去?」
「不一定。但會盤問。」
葉靈兒站起來,走到廟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路上空蕩蕩的,那兩個趕路人已經走遠了。
她回過頭看阿寶。
「阿寶,從現在起,咱們不是青山村葉家的人了。」
阿寶愣了一下。
「那咱們是誰家的?」
「咱們是逃荒的孤兒。爹娘沒了,去北邊投親。我叫靈兒,你叫寶兒,姓什麼都無所謂。有人問就說不記得了。」
阿寶的嘴巴張了張。
「可阿寶姓葉。」
「出了這個廟門,阿寶不姓葉。等找到爹爹了,再姓回來。」
阿寶沉默了好一陣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頭在泥地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葉靈兒低頭看了看。
是個葉字。
筆畫不對,但能認出來。
阿寶劃完了,抬頭看她。
「阿寶記著就行了吧?不說出來就行了吧?」
葉靈兒蹲下來,用手把泥地上的字抹平了。
「記著就行。」
阿寶點了點頭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「那姐姐,咱們走吧。阿寶的腳不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