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苦的。跟大伯娘餵狗的藥一樣的味。」
葉靈兒的指尖在阿寶袖口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阿寶立刻把嘴閉緊了。
馮婆子已經走遠了,跟那三個壯漢蹲在一棵枯樹根旁邊說話。矮壯的那個往這邊瞟了一眼,目光在阿寶身上停了兩息,才移開。
葉靈兒低頭理了理包袱皮,把系帶重新打了個結。
阿寶貼著她的胳膊坐著,兩隻手縮在袖子裡,嘴巴抿得緊緊的。
歇了一小會兒,人群又動了。
馮婆子帶著那三個人走到隊伍中間,跟瘦老漢有說有笑。走了不到半柱香,她忽然放慢腳步,落到了隊伍後頭。
葉靈兒在隊伍最後面。
馮婆子笑著湊了過來。
「小丫頭,你弟弟走得挺快嘛。」
葉靈兒沒抬頭。「嗯。」
「你們包袱不大。路上帶了多少乾糧?」
「沒什麼乾糧。就幾塊窩頭,快吃完了。」
馮婆子嘖了一聲。「幾塊窩頭撐不了多久。前面還有三四天的路呢。」
葉靈兒低著頭走。「走到哪算哪。」
「你這丫頭倒是心寬。」馮婆子往前湊了半步,跟葉靈兒並排走,「婆婆認識前面鎮上的人,那邊有個大隊伍專門收逃荒的孩子,管飯,還給安排活干。你們姐弟跟著婆婆走,不比自己瞎轉強?」
阿寶的手在葉靈兒袖子裡攥了一下。
葉靈兒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。
「婆婆,靈兒不敢。」
「有什麼不敢的?」
「靈兒身上有病。」她咳了兩聲,咳得彎下了腰,聲音又細又啞,「出村的時候就染了寒症,一直沒好。弟弟跟靈兒擠著睡,怕是也沾上了。」
馮婆子的腳步頓了頓。
「有病?」
「嗯。靈兒包袱里都是藥。」葉靈兒把包袱往前提了提,「金銀花,柴胡,黃連。村里郎中說靈兒這病怕過人。」
馮婆子的臉上笑還掛著,眼底的熱絡卻散了兩分。
葉靈兒又咳了一串。咳得臉通紅,鼻涕都出來了。
身後跟著的疤臉壯漢往後退了半步。
馮婆子打量了她兩眼,又看了看阿寶。
「你弟弟也病了?」
阿寶張了張嘴,被葉靈兒按住了手腕。
「弟弟還沒發。但靈兒怕傳給他。」葉靈兒蹲下來,把阿寶摟在懷裡,聲音帶著哭腔,「婆婆好心,靈兒知道。可靈兒要是把病過給婆婆的人,靈兒心裡過不去。」
馮婆子站在原地,手裡的木棍在地上點了兩下。
「那你包袱里就是藥?沒別的?」
「就是藥。還有一件破襖子。婆婆要看嗎?」
葉靈兒說著就去解包袱皮,手指抖抖索索的,像是凍得厲害。
馮婆子擺了擺手。「不用了。」
她轉身往前走了。
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葉靈兒蹲在路邊,摟著阿寶咳嗽。
馮婆子回到那三個壯漢中間,低聲說了幾句。矮壯男人回頭瞅了葉靈兒一眼,皺了皺眉,搖了搖頭。
隊伍繼續走。
葉靈兒沒有起身。她蹲在路邊,等人群往前走出了一段距離,才慢慢站起來。
阿寶仰著臉看她。
「姐姐沒病。」
「嗯。」
「姐姐騙她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她沒走。」阿寶朝前面努了努嘴,「她在看那個抱孩子的嬸子。」
葉靈兒順著阿寶的目光看過去。
馮婆子果然又挨上了那個年輕媳婦。一邊走一邊說話,手搭在她肩上,笑著哄她懷裡的孩子。
矮壯男人走在年輕媳婦左邊,疤臉走在右邊。
葉靈兒收回目光,拉著阿寶往路邊的草坡上走。
阿寶一邊走一邊回頭。「姐姐,那個嬸子會不會吃她的餅?」
「有可能。」
「餅里有藥。」
「所以我們不能靠近了。」
阿寶皺著眉頭想了好一陣。「姐姐不救她嗎?」
葉靈兒沒說話。她走了幾步,從懷裡摸出一小撮東西。
糠皮。夾著碎沙粒。
是她在破廟裡掃地上灰的時候順手揉進空間的。
葉靈兒往路邊草叢裡快走了幾步,手一松,那撮糠皮散落在路中間,顆粒粗大,在干硬的泥地上看著像是有人趕路時從口袋縫裡漏出來的糧食渣。
她拉著阿寶繼續往前走,拐進了路旁一叢枯灌木後面。
「蹲下。」
阿寶跟她蹲在灌木叢後面,歪著頭從枝丫縫隙往外看。
隊伍走過來了。
打頭的是瘦老漢,低著頭趕路,沒注意地上。
後面跟著的兩個少年踩過去了,也沒注意。
年輕媳婦走過去了。
馮婆子走到那片糠皮上方的時候,腳步慢了一拍。
她低頭看了看地面。
矮壯男人也看到了。
「有糧。」馮婆子聲音不大,但葉靈兒聽得清楚。
矮壯男人彎腰撿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「是糠面。誰掉的?」
疤臉往前快走了兩步,又在前面路上找到了幾粒散落的碎粒。那是葉靈兒剛才走過時一路撒的。
「前面還有。往那邊掉的。」
馮婆子左右看了看。
「誰的口袋漏了?」她大聲問,「前面那幾個,誰帶了糠面?」
瘦老漢摸了摸自己的麻袋。「不是我的。」
兩個少年互相看了看,也搖頭。
馮婆子彎腰又撿了一把糠皮,指尖捻了捻。
「不少。這一路掉的。」
矮壯男人蹲在地上,順著糠粒往前看。那條細碎的糧食痕跡拐向了路左邊的一條岔道。
葉靈兒撒糠時特意往左邊岔道多撒了些。
馮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有人從這條岔道走的。口袋破了,一路漏。」
矮壯男人站起來。「追不追?」
馮婆子回頭看了看人群。瘦老漢已經走遠了,年輕媳婦也跟著前面的人走了。
「先看看。」馮婆子帶著三個壯漢拐上了左邊的岔道。
四個人的身影很快被路邊的荒坡擋住了。
灌木叢後面,葉靈兒拉起阿寶,沿著路右側的草坡快步往前趕。
走出去一百多步,她回頭看了看。
岔道方向看不見人影了。
阿寶跟在她旁邊,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,喘著粗氣。
「姐姐,她去撿糧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糧是假的。」
「糠皮和沙子。撿回去也沒法吃。」
阿寶咧了咧嘴。「姐姐比她聰明。」
葉靈兒沒笑。她拽著阿寶的手往前走,步子比剛才急。
走出去小半里路,追上了前面那群災民。瘦老漢還在前面走著,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跟在後面。
馮婆子不在了。
葉靈兒混進了人群邊上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阿寶走了一陣,忽然拽了拽她的手。
「姐姐。」
「嗯?」
「剛才為什麼不讓阿寶打她?」
葉靈兒側頭看他。
阿寶的臉上有灶灰有汗漬,小眉毛皺在一起。
「阿寶能打動她。」
「姐姐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打?」
葉靈兒蹲下來,幫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。
「你打了她,她身後三個人會怎麼想?」
阿寶想了想。「他們也打阿寶?」
「他們會知道你力氣大。一個四歲的孩子力氣大過大人。阿寶覺得他們會害怕,還是會更想抓你?」
阿寶不說話了。
「路上壞人很多。」葉靈兒把他歪掉的麻袋片重新裹好,「不是每個壞人都能打的。有些壞人打了一個還有十個。先要活。活著才能打。」
阿寶低著頭嘟囔了一句。「可阿寶不喜歡忍。」
「姐姐也不喜歡。」
阿寶抬起頭。
葉靈兒站起身,牽住他的手。
「但姐姐忍了八年。」
阿寶攥緊了她的手指,跟上她的步子。
走了十來步,他開了口,聲音悶悶的。
「那阿寶也忍。等找到爹爹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