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錢福手下的人給的,他們讓俺們傳遍全城,說葉家用黑煤害人,還說只要煤爐燒進傷兵營,夜裡便去堵煙道。」
顧沉讓軍法書記錄下供詞,又從幾人身上搜出監軍署賞錢和寫著工坊位置的紙條。
葉靈兒拿過那張紙,背面畫著傷兵營窗戶和煙道出口,連夜間換崗時辰都寫得清楚。
「他們想先堵煙道害人,再把死傷算到煤爐上。」
魯大錘將錘子放回爐邊。
「煙管不能只穿窗板,外面還得罩鐵網,接頭加鎖,夜裡每處留人看守。」
白老軍醫翻過紙條。
「傷兵營的爐子先別送,等護欄做好再用,城牆哨所四面透風,先送上去試。」
顧沉指著被扣下的男人。
「錢福已經押在軍法堂,他手下為何還能出來辦事?」
「給錢的是監軍署雜役,俺沒見過錢福。」
「什麼時候給的?」
「昨夜,錢福被扣以前便把錢放在南街藥鋪後牆,讓俺們今日取。」
葉靈兒把口供交給顧沉。
「他預先安排了幾件事,烽台失聯以後,無論城裡缺糧還是缺柴,都有人出來攪亂。」
「錢福若肯交代,能從他嘴裡查出更多。」
「他只會把事情推給劉保手下的雜役,先把堵煙道的圖紙送去審他,看他認不認筆跡。」
第一批煤爐送上北門時,守卒剛換過崗,許多人將手縮在袖中,弓弦已經結霜。
阿寶把竹筐放到牆根,魯大錘帶人安裝煙管,又用泥封住接口。
趙鷹的肩傷重新包過,他仍坐在門樓里核對城外巡防圖。
「你怎麼又來了,白軍醫准你下床?」
「俺只傷了肩,腿還能走,城外斥候沒有退,俺躺著也睡不著。」
葉靈兒將熱粥放到他手邊。
「先試爐,若屋裡發悶或頭疼,立刻開窗滅火。」
「這門樓四處漏風,能悶住才是本事。」
魯大錘點燃爐子,煤塊燒紅以後,門樓里的寒氣漸漸退去,守卒圍到爐邊烤手。
「這火能撐到幾時?」
「爐子添滿,能撐大半夜,煤塊別堆過煙口,爐灰滿了便拉開底下抽屜清掉。」
「比木柴省事,木柴燒一會兒便得添。」
「這黑石從哪裡來的,城外還有嗎?」
葉靈兒將礦貨契遞給軍需書記。
「前些日子商隊寄存在舊酒窖的,城外北坡也可能有,等雪停以後派軍匠去找。」
顧沉試過爐火,又查看窗外煙道。
「北門先留四隻,西門送兩隻,傷兵營等鐵網裝好再送,其餘哨所按守卒人數排。」
守城軍士紛紛應下,原本凍硬的弓弦也被取到爐邊慢慢烘開。
一名老卒搓著手掌。
「昨夜俺拉弓時,手指都合不攏,北狄若真來攻,箭搭上去也射不遠。」
顧沉接過那張弓。
「煤爐救下的不止幾雙手,城牆守得住,城裡的人才有活路。」
劉保帶著主簿登上門樓時,恰好聽見這句話。
「顧將軍何時也學會替商號招攬生意了?」
顧沉將弓還給老卒。
「煤石由葉家商號無償供應,爐子由軍屬工坊趕製,沒有人向軍營收錢。」
「無償送糧,無償送煤,又無償造爐,葉家哪來這麼多家底?」
葉靈兒將商契和工坊領料冊擺到桌上。
「商號有貨,軍屬有人,廢鐵由軍匠營出,公公若想幫忙,可以把驛館不用的銅盆送來改爐門。」
「咱家是監軍,不是來給你們湊廢鐵的。」
「那便請公公別擋著軍匠做事。」
「黑煤傷人,出了問題,誰擔責?」
白老軍醫把兩份驗看記錄放到劉保手邊。
「工坊試爐半日,門樓又試了一個時辰,煙道通暢,守爐的人沒有不適,每處都留了通風規程。」
「人今日沒事,不等於明日沒事。」
「公公擔憂,可以把監軍署屋裡的炭盆撤下,也換一隻煤爐,俺每日過去替您診脈。」
劉保將記錄推了回去。
「咱家用不慣民間東西。」
阿寶抱著煤鏟站在爐邊。
「公公不敢用,還總說會死人,昨夜散謠的人已經招了,是監軍署給的錢。」
「孩子不懂軍政,別在這裡胡言。」
顧沉把供詞副本放到劉保面前。
「散話的人攜帶監軍署賞錢,還拿著堵煙道的圖紙,軍法堂已經立案。」
「錢福被你們扣著,誰都能拿他的名義做事。」
「筆跡還在查,公公若想洗清監軍署嫌疑,請把全部雜役名單交來。」
劉保沒有接供詞,轉身查看城外雪勢。
遠處的烽台已經重新點火,城外溝道只剩幾處被雪覆蓋的馬蹄印。
一名斥候沿城牆跑來。
「將軍,西北坡發現北狄營火,人數不多,他們沒有繼續靠近,正派人尋找山坳避雪。」
葉戰從樓梯口登上門樓。
「距離城牆多遠?」
「在弓箭射程外,雪太大,看不清後隊,趙鷹帶回的俘虜稱他們只帶了兩日乾糧。」
「他們為何不退?」
「北邊山口已經封住,戰馬走不了,斥候在找接應的人,雪地里發現了大景商人用的車轍。」
劉保接過話頭。
「邊境商人來往常見,不能見到車轍便當成通敵。」
趙鷹攤開新繪的圖。
「車轍從西南方繞過邊城,停在舊採石場附近,那條路只通走私集市,尋常商隊不會去。」
「你們已經封城,城裡的人也出不去,先前留下的舊車轍能證明什麼?」
「雪從昨日開始下,車轍沒有完全填平,車隊離開不超過一日。」
葉靈兒點住舊採石場。
「沙狼接信以後,必然要給北狄斥候送棉衣和熟糧,城外的車隊也許只是前一批,城內還會有人繼續收貨。」
蕭鳴雁取來南街黑市分布圖。
「邊城戒嚴以後,明面商鋪不敢大量賣棉衣和藥材,沙狼的人若要補齊貨,只能從黑市收。」
劉保轉過身。
「你們想藉機封查城中商戶?」
「俺們只查高價收棉衣和熟糧的人,公公若擔心誤傷商戶,可以派主簿同行。」
「監軍署沒有人手陪你們查市井小販。」
葉戰收起地圖。
「那便由軍法堂和巡城營查,監軍署不得另行扣押涉案商人。」
劉保抬腳下樓。
「葉戰,你拿一個敵探的口供查遍全城,遲早會激起民變。」
葉靈兒跟到樓梯邊。
「粥棚開著,煤爐燒著,糧價也被壓回昨日,百姓為何要反?」
劉保沒有回頭。
「等他們知道葉家商號的糧不夠吃,煤石也會害人,自然會反。」
顧沉將門樓木門合上。
「這句話也記進軍法檔案,今後城裡若再有人散同樣的話,便查他從哪裡聽來。」
劉保走遠以後,石頭裹著舊皮襖登上城牆,將一張茶樓收貨單塞進葉靈兒手裡。
「姑娘,南街黑市有人出三倍價錢收棉衣和熟糧,藥材只要止血藥,那幾個買家講話帶草原口音。」
「他們在哪裡交貨?」
「今晚還沒定地方,領頭的人只留下一句暗語,要賣貨的先去茶樓報數。」
「暗語是什麼?」
「他說,狼等不到開門,便要先吃飽肚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