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墨在兩位長輩的注視下,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,姿態恭敬卻並無諂媚,聲音沉穩地開口:「晚輩楚雲墨,深夜叨擾老夫人、蕭夫人,實屬無奈。情況緊急,晚輩不得不冒昧前來。家母……姓楚,名諱顏玉。」
「楚顏玉」三個字,如同三道驚雷,猝然炸響在松鶴堂這方靜謐的深夜空間裡。
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,映得老夫人、羅氏和蕭錦璃臉上的驚愕無所遁形。空氣仿佛瞬間凝固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楚顏玉!這個名字,在場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但正如楚雲墨所言,知道的人多,敢提起的人,如今卻幾乎沒有!
那是當今皇帝慕容霄還是皇子時明媒正娶的正妃,是他登基後冊封的皇后!她出身顯赫,父親是曾權傾朝野的楚丞相楚仲謙。楚皇后溫婉賢德,曾是多少京中貴女的典範。
然而,這一切都在一場腥風血雨中戛然而止。皇帝為了收回權柄,穩固皇位,以「結黨營私、圖謀不軌」的罪名,對楚家舉起了屠刀。楚丞相府被抄家滅族,上下百餘口盡數問斬,血流成河。
而深宮中的楚皇后,在得知家族噩耗後,於鳳儀宮引火自焚,據說連當時年幼的大皇子慕容墨,也未能逃出,一同葬身火海。
那是一場震動朝野的大案,也是當今皇帝心中一道不可觸碰的逆鱗。多年來,無人敢公開議論楚家,更無人敢提及那位皇后和皇子。楚家,仿佛成了一個被刻意抹去的禁忌。
可現在,這個深夜闖入蕭家、身份神秘的楚雲墨,竟然自稱是楚顏玉的兒子?!
「楚顏玉?」羅氏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,隨即,仿佛記憶的閘門被打開,她眼中逐漸浮現出震驚、恍然,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。
她仔細地打量著楚雲墨的眉眼,聲音帶著顫音,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你是顏玉的孩子?那……那你豈不是……豈不是當年那個……那個死在鳳儀宮大火里的大皇子?!」
老夫人的反應比羅氏要沉穩得多,但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。蕭錦璃更是呆立當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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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雲墨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,神色依舊平靜,只是那平靜之下,蘊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悲涼。他迎接著老夫人審視的目光,沒有絲毫閃躲,聲音低沉而清晰,帶著一種仿佛早已與痛苦融為一體的平靜:
「伯母沒有聽錯。家母,正是楚顏玉。而我,也確實是當年那個本該死在鳳儀宮大火中的大皇子,慕容墨。」
羅氏倒吸一口涼氣,滿臉驚疑的問道:「孩子,那當初那場大火,你是怎麼活下來的?」
楚雲墨的聲音低沉而平緩,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老故事,但那刻意壓抑的平靜之下,是洶湧了十幾年的血海深仇與刻骨悲愴。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,映出一片冰冷的荒原。
「當年,外祖父在朝堂上察覺到風向不對,慕容霄……已然開始布局。」他直呼皇帝名諱,語氣中沒有半分父子情誼,只有冰冷的恨意,「他設法給深宮中的母后傳信示警。
他頓了頓,仿佛還能看到當年母后接到信時那瞬間蒼白的臉色。「母后當時還對他抱有一絲幻想,畢竟……他們是結髮夫妻。她不顧宮規,匆忙前去求見慕容霄,只想為外祖父、為楚家求一個申辯的機會,哪怕只是見一面也好。」
楚雲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,帶著無盡的嘲諷:「可是,她連門都沒能進去。慕容霄避而不見,只派了個太監出來傳話,說朝政繁忙,讓皇后娘娘回宮歇著。母后就在那冰冷的宮門外,從午後跪到黃昏……最終,等來的不是君王的回心轉意,而是柳貴妃。」
「柳如煙……」提到這個名字,楚雲墨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「她穿著一身刺眼的玫紅宮裝,被宮人前呼後擁著,趾高氣揚地來到母后面前。假意關懷,實則字字誅心。
她說,『姐姐何必在此徒勞等候?皇上正在氣頭上,姐姐還是自求多福吧。』那語氣中的幸災樂禍與惡毒。」
雖然那時他年紀尚小,但那女人臉上虛偽的笑容和母后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龐,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記憶里。
「母后那一刻,終於徹底清醒了。」楚雲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他微微別開臉,調整了一下呼吸,「她知道,楚家完了,慕容霄不會再有絲毫留情。回到鳳儀宮後,她立刻秘密召見了貼身的侍女,也是她的心腹,青姨。」
楚雲墨看向羅氏和老夫人,解釋道,「青姨並非普通宮女。她是母后入宮時,外祖母不放心,特意從自己母家請來保護母后的。青姨武功高強,對母后忠心不二。」
「母后吩咐青姨,立刻準備,要趁夜將我送出宮去。那是我們唯一活命的機會。」楚雲墨的語速加快了些,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,「然而,還沒等青姨安排好一切,變故就發生了。柳貴妃那邊突然傳出消息,說她小產了!而且一口咬定,是之前來『看望』母后時,被母后暗中下了毒手!」
「真是天大的笑話!」楚雲墨冷笑一聲,眼中滿是戾氣,「母后當時自身難保,何來心思去害她?這分明是柳如煙自導自演,要將我們母子趕盡殺絕的毒計!」
果然,這莫須有的罪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「很快,就有太監端著毒酒來到了鳳儀宮。」楚雲墨的聲音變得異常艱澀,「宣旨,賜死母后。」
堂屋內寂靜無聲,羅氏早已淚流滿面,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哭出聲。老夫人緊握著扶手,指節泛白,眼中充滿了對往昔殘酷政治的憤怒與悲憫。蕭錦璃更是聽得心弦緊繃,仿佛能感受到當年鳳儀宮中那令人窒息的絕望。
「母后……她很平靜。」楚雲墨閉上眼,似乎不忍回憶那最後一幕,「她接過毒酒,對青姨使了個眼色。然後,她看著我,對我說:『墨兒,閉上眼睛,不要看。』」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,「我那時不懂,但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。只聽到母后對那太監說:『容本宮,整理一下儀容。』」
「然後,我聽到酒杯落地的聲音,很輕……接著,就是母后壓抑的痛苦呻吟……再然後,是燭台被打翻的巨響!」楚雲墨猛地睜開眼,眼中一片血紅,「母后是在毒發之時,用盡最後的力氣,打翻了燭台,點燃了帷幔!她是故意製造混亂,為青姨帶我離開創造機會!」
火勢瞬間蔓延開來,濃煙滾滾,宮人們驚慌失措的哭喊聲、救火聲亂成一片。「青姨就是在那一團混亂中,用濕毯子裹住我,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,憑藉高超的輕功,悄無聲息地帶著我逃離了那座吃人的皇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