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下午,營地外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駝鈴聲,由遠及近。不多時,長風引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。
這年輕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,身形略顯單薄,但步履輕盈,面容清秀俊雅,一雙眼睛尤其明亮靈動,嘴角天然微微上揚,帶著幾分灑脫不羈的氣質。他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藥箱,看起來風塵僕僕,卻精神奕奕。
楚雲墨聞聲迎了出去,那年輕人一見楚雲墨,立刻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,語氣熟稔地抱怨道:「表哥!你可真會挑地方!這大漠荒煙的,可累死我了!要不是靠著師父給的靈丹妙藥提神,我怕是半路就歇菜了!」
楚雲墨見到他,冷峻的臉上也緩和了些許,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塵土:「辛苦你了,雲澤。事情緊急,不得不勞你跑這一趟。」
「得嘞,誰讓你是我表哥呢!」名叫雲澤的年輕人嘻嘻一笑,目光卻好奇地往楚雲墨身後瞟。
楚雲墨引著他走向蕭錦毅所在的土屋,蕭錦璃和蕭岩、謝忠也聞聲走了出來。
「錦璃,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表弟,姜雲澤。」楚雲墨為雙方介紹,「雲澤,這位是蕭大小姐。裡面炕上的是她弟弟,蕭六公子錦毅。」
姜雲澤的目光立刻落在蕭錦璃身上,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艷和瞭然。他心中暗道:「哇!果然是她!比畫像上還要好看!難怪表哥藏得那麼嚴實!」
原來,他曾在楚雲墨的書房裡,偶然見過一幅精心收藏的女子畫像,畫中人眉目如畫,氣質清冷,他當時就猜測這定是表哥的心上人,如今一見,更是確信無疑。
蕭錦璃見這位年輕的神醫弟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,雖覺有些奇怪,但還是依禮微微福身:「姜公子,一路辛苦。舍弟的病,有勞姜公子費心了。」
姜雲澤見她向自己行禮,嚇得幾乎跳起來,連忙側身避開,連連擺手,語氣誇張卻透著真誠:「哎喲喂!蕭大小姐可使不得!折煞我了!您可是我表哥的……」
他話到嘴邊,猛地收到楚雲墨一記警告的眼神,趕緊把後半句「心上人」咽了回去,舌頭打了個轉,改口道,「……是我表哥的貴客!那就是自己人!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,談什麼辛苦不辛苦的!」
他這番活潑跳脫的言行,與楚雲墨的沉穩冷峻形成了鮮明對比,倒是讓氣氛輕鬆了不少。蕭錦璃也被他逗得微微一笑,覺得這位神醫弟子頗為有趣。
姜雲澤擠眉弄眼地朝楚雲墨遞了個「我懂」的眼神,然後正了正神色,對蕭錦璃道:「大小姐,我先去看看病人情況。」
「姜公子請。」蕭錦璃連忙側身讓開。
姜雲澤提著藥箱走進土屋,臉上的嬉笑之色收斂,變得專注而專業。他開始為蕭錦毅仔細診脈、查看傷勢,動作熟練輕柔,時不時低聲詢問幾句。看著他認真的模樣,蕭錦璃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希望,或許這位鬼醫傳人,真的能更快地讓弟弟恢復健康。
姜雲澤一旦開始診治,整個人的氣質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先前那份跳脫不羈、嬉笑隨性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沉穩。他眉宇間凝著一抹肅然,眼神銳利而冷靜,動作輕柔卻異常精準,仿佛手中托著的不是藥箱。
良久,他收回手,輕輕吐出一口氣,轉向緊張注視著他的蕭錦璃和楚雲墨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:「蕭大小姐,表哥,六公子的情況我已大致清楚。吳大夫前期處理得非常好,外傷已無大礙,避免了惡化。如今關鍵在於內里元氣大傷,憂思鬱結,導致氣血運行不暢,五臟失養。」
他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個半舊卻擦拭得鋥亮的藥箱,裡面整齊排列著各式銀針、艾絨和一些瓶瓶罐罐。「我打算先用銀針為他疏通經絡,激發自身元氣,化解部分鬱結之氣。這樣再配合湯藥,效果會事半功倍。」
他接著對眾人說道:「施針時需要安靜,不能被打擾。留一個人在一旁搭把手即可,其他人最好先到門外等候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一直在旁邊認真聆聽、眼神中充滿求知慾的吳大夫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上前一步,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又渴望的神情,對姜雲澤拱了拱手:
「姜……姜小先生,老夫吳仁心,是此前負責照料六公子的大夫。老夫……老夫對針灸之術也略通皮毛,不知……不知可否厚顏留在屋內,為小先生打個下手,順便……順便觀摩學習一二?」
他說完,老臉微紅,生怕被這位神醫高徒認為是想偷師學藝,連忙補充道,「若是不便,也無妨。」
姜雲澤看著吳大夫那既期待又忐忑的樣子,不由覺得有些好笑。他性情豁達,對醫術傳承並無尋常人那般門戶之見。
他爽朗一笑,擺了擺手:「吳大夫不必客氣。您是老前輩,之前將六公子的外傷處理得妥帖,晚輩還要向您請教呢。您願意留下來幫忙,那是再好不過了。至於觀摩……」
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,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傲氣,卻並不惹人反感,「我師父常說,醫道精深,要是那麼容易,天下豈不遍地都是神醫了?真正的精髓在於心法、手感與經驗,光看是看不走的。吳大夫若有所得,能用來救治更多人,那也是功德一件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!」
他這番話既給了吳大夫台階下,又彰顯了自己的底氣與胸懷,聽得吳大夫又是感激又是佩服,連連道謝:「小先生豁達!老夫慚愧,定當用心學習!」
蕭錦璃和楚雲墨見姜雲澤如此安排,也便放下心來。蕭錦璃又低聲鼓勵了蕭錦毅幾句,這才與楚雲墨、蕭岩、謝忠等人退到了屋外,輕輕掩上了房門。
屋內,頓時安靜下來,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姜雲澤神色一肅,對吳大夫道:「吳大夫,麻煩您幫我將六公子的上衣褪下一些,方便取穴。再準備一盞酒精燈,將我的銀針消毒。」
「好,好!」吳大夫連忙應聲,動作麻利地配合起來。
姜雲澤則淨了手,從藥箱中取出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,在燈下泛著冷冽而純淨的光芒。他凝神靜氣,目光落在蕭錦毅瘦弱的脊背上,仿佛已經穿透皮肉,看到了其下錯綜複雜的經絡穴位。
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嬉笑怒罵的少年,而是一位掌控著生命奧秘的醫者,沉穩,專注,令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