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午後,陽光透過小窗,在炕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蕭錦毅剛喝完藥,精神頭很好,靠著枕頭坐著。蕭岩端了碗清水給他,看著他日漸好轉的模樣,黝黑的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。
「六公子,您這氣色是一天比一天好了!真是太好了!」蕭岩憨厚地笑著,順手拿起一旁的布巾,習慣性地想幫蕭錦毅擦拭一下炕沿並不存在的灰塵,動作間充滿了老父親般的關懷。
蕭錦毅看著這位如同兄長般的護衛,心中暖流涌動。他抿了抿唇,輕聲問道:「蕭大哥……你能……跟我說說,家裡後來…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?還有長姐她……是怎麼做到的?」
他雖然從長姐和眾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家族得以昭雪,安然離開了京城,但其中的細節,他所知甚少。而長姐每次來看他,都只叮囑他好好養傷,從不提自己的艱辛。
蕭岩聞言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神色變得鄭重起來。他放下布巾,拉過一個小凳子坐在炕邊,深吸了一口氣,目光望向窗外無垠的沙海,仿佛穿透了時空,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刻。
「六公子,您問起這個……」蕭岩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回憶的沉重,「那段時間,對大小姐來說,真是天塌地陷也不為過啊……」
他開始娓娓道來,從他從西境把行軍記錄送回,大小姐怎麼籌謀,到皇帝下旨定罪,護國公府如何瞬間從雲端跌落泥潭,到大小姐敲登聞鼓,逼迫皇帝徹查蘇哲等人,為蕭家洗清冤屈。
「……最兇險的,是大小姐敲登聞鼓那回。」蕭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拳頭下意識地握緊,「那是拿命去堵啊!皇權之下,敲登聞鼓告御狀,要受一百杖邢!那可不是做樣子的,是真打!一杖下去,皮開肉綻!我們當時都被攔在外面,只能眼睜睜看著,心都碎了……大小姐愣是一聲沒吭,硬生生扛了下來!後來我們見到她時,後背都沒一塊好肉了……」
蕭錦毅聽得呼吸急促,眼圈瞬間就紅了,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。他無法想像,長姐當時有多疼,是抱著怎樣決絕的心敲登聞鼓。
蕭岩的語氣變得激昂起來,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,「最後,皇帝不得不下旨,為蕭家平反昭雪!戶部尚書蘇哲、兵部馬元德那些奸臣,都被砍了腦袋!」
「昭雪之後,大小姐並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。她深知京城已是是非之地,皇帝對蕭家的猜忌不會真正消除。於是,在辦完老國公和將軍們的喪事後,大小姐當機立斷,帶著老夫人和全府女眷,以退回青州老家守孝為由,徹底離開了那個虎狼窩。」
謝忠走到炕邊,看著蕭錦毅,眼中充滿了敬佩:「不僅如此,我們奉大將軍之命,在到青州的黑熊山等大小姐,在見到我們一群傷兵,大小姐沒有絲毫嫌棄,為我們籌集物資、藥材還把家裡的府醫都送到了山寨。每一步,大小姐都走得驚心動魄,卻又步步為營。她一個人,幾乎扛起了整個蕭家的未來啊!」
蕭岩重重地點點頭,虎目含淚:「是啊,六公子!您不知道,我們看到大小姐心裡是既心疼又驕傲!她吃的苦,受的罪,比我們這些在戰場上拼殺的漢子一點也不少!」
蕭錦毅靜靜地聽著,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。他之前只沉浸在自身的痛苦和愧疚中,以為家族已然覆滅,自己活著只是累贅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了解到,在他絕望等死的時候,他的長姐,是如何以纖弱的肩膀,撐起了即將傾覆的家族大廈,為他、為所有蕭家倖存的人,搏出了一條生路!
愧疚感幾乎將他淹沒。他想起自己之前拒絕治療、一心求死的懦弱行為,更是無地自容。長姐為了救他,不惜以身犯險,深入這茫茫大漠,而他卻……
他抬起頭,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淚,看向蕭岩和謝忠,聲音雖然依舊沙啞,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:
「蕭大哥!謝叔!我知道了!我……我不會再讓長姐失望了!我會儘快好起來!變得更強!我要幫長姐!我要和她一起,重振蕭家!為祖父、父親和叔伯們報仇!」
蕭岩和謝忠聽到蕭錦毅這番擲地有聲的誓言,心中激盪不已。蕭岩重重一掌拍在蕭錦毅未受傷的肩膀上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,既表達了激動,又不會弄疼他:
「好!六公子!有志氣!這才是蕭家兒郎該有的樣子!咱們一起,跟著大小姐,重振蕭家軍的威名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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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忠也撫掌笑道:「沒錯!公子您好好將養,把身子骨養得壯壯的,來日方長!末將這把老骨頭,還能再替蕭家扛幾年旗!」
蕭錦毅感受著兩位長輩毫無保留的支持與期望,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沉溺於過去的傷痛,必須儘快站起來,成為長姐的助力,而非拖累。
又過了兩日,在姜雲澤的神奇醫術和自身強烈的求生意志下,蕭錦毅的身體恢復得出奇地快,已經沒有大礙了,臉色紅潤,說話中氣也足了不少,除了身形還略顯單薄,幾乎看不出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樣。
這日傍晚,楚雲墨找到正在查看地圖的蕭錦璃。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長,勾勒出專注而堅韌的側影。
「錦璃。」楚雲墨走近,聲音打破了暫時的寧靜。
蕭錦璃抬起頭,見是他,放下手中的炭筆:「雲墨,有事?」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,她已不再那般刻意疏遠地稱呼他「楚公子」,但「墨哥哥」是決計叫不出口的,便折中直呼其名了。楚雲墨對此似乎也已接受。
「嗯。」楚雲墨頷首,目光掃過周圍簡陋的土屋和茫茫沙海,「六公子的傷勢已穩定,此地雖隱蔽,但條件終究艱苦,不利於他徹底康復,我們長期滯留也非良策。我提議,不如先轉移至潼陽關城內,那裡物資齊全,消息也更為靈通。你看如何?」
蕭錦璃略一思索,便點頭同意:「你說的在理。小六確實需要更好的環境調養。我沒意見。」 但她隨即眉頭微蹙,語氣帶上一絲急切,「只是……我不能在潼陽關久留。我必須儘快去一趟玉門關。」
五弟錦川的下落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,雖然已派了傲雪、迎霜前去,但她仍需親自前往才能安心。
楚雲墨對她的決定並不意外,沉穩道:「我明白。既如此,我們可先移步潼陽關,讓六公子和吳大夫等人安頓下來,也好從容籌劃下一步。從此地去玉門關,潼陽關亦是重要的補給點。你若同意,我這就去安排駝隊和護衛,明日一早,我們便可動身離開沙漠。」
蕭錦璃覺得楚雲墨的安排甚為周全,點頭道:「好,就依你所言。我去與小六和忠叔他們商量一下。」
「嗯,我去準備。」楚雲墨轉身便去吩咐長風和手下人著手準備明日撤離事宜。